数据是青蘅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算了三天。
算的不是总账。是细账——每一天的封潮效率,拆成早中晚三次。样板区封潮队每天封潮三次,潮涌的时间固定,封潮师轮岗,骨针记录每次封完后的残余潮力。残余越少越好。低于百分之五就算一次成功的封潮。连续三十次成功封潮,算一个稳定期。
三月十七。申时。残余潮力百分之零点九。
这个数字让她停了笔。
理论值是一点五。分祀辅助把乌止的理论值推到了九成的封潮效率,对应的残余值在百分之二左右。就算配合得再好,百分之一点五就是极限。低于百分之一只能在人牲制下出现——人牲的气息和潮力源发生某种共振,封潮效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残余会降到百分之一以下。
人牲制废了。现在没有活人推进海里。所有的封潮都是封潮师加潮石加骨针加分祀辅助。上限是九成效率,残余不能到百分之零点九。
她把三月的数据全部摊在桌面上。竹简排开,铺满了桌。油灯挪到最右边,光从侧面打过来,墨字在侧光下有些反光。三月共八十九次封潮记录。三十一次早潮,三十次午潮,二十八次晚潮——缺了一次是因为那天下午暴风雨,封潮台没法用。
她开始算。算的是八十九次封潮的效率分布。算一算就明白了不正常在哪里。
七十三次在百分之八十五到百分之九十之间。符合理论。六次在百分之九十到百分之九十二之间。偏高。偏高可以解释——封潮师当天状态好,潮涌本身偏弱,骨针误差。十次超过百分之九十二。无法解释。
百分之九十二以上、低于百分之九十五的有四次。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有六次。最高的一次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三。残余潮力百分之一点七。
百分之九十八点三。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油灯在烧,灯芯烧出分叉了。火光晃,数字一明一暗。
人牲制的巅峰记录是百分之九十七点八。没有活人推进海里的条件下,能封到九十八点三。
不可能。
她把那十次异常封潮的日期和时间抄在一张竹片上。十次的日期不连续。三月十七、十九、二十一、二十三、二十五、二十六、二十八、三十。有些隔一天,有些连着。时间全部在申时到酉时之间。
同一个时段。不是全天。是某个固定时间窗口。
她把竹片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时间线。标了十次异常的时间节点。间距不够均匀——头几次隔两天,后几次连着来。越来越密集。
最后三次是连着三天,异常发生的。
三月三十是昨天。
她重新抄了一遍数据。抄在另一张竹片上,把每个异常日期的封潮效率、封潮师姓名、当时的潮位、分祀辅助姓名、天气——全部列在旁边。十行。她逐行看,找除了日期和时间之外的共同变量。
封潮师不同。十次异常的主封潮师不固定——有两次是乌止,三次是三阶封潮师,五次是不同的一阶封潮师。封潮师不固定——排除个人状态因素。分祀辅助也不固定。天气也不固定——晴天四次,阴天三次,小雨三次。潮位也不固定——中潮六次,大潮四次。
所有可控变量都被排除了。剩下的唯一解释是:异常不在封潮这端,在潮涌那端。不是封潮师更好了,是潮涌比平时弱了。潮涌本身的潮力源在减弱。
她把这个判断写在竹片底部。笔迹比其他的字重一点。不是用力过度,是手停了一下之后重新落笔时本能地加了力。
她把原先那张竹片塞到自己竹筒里——里面有乌止的寿纹记录。两张竹片靠在一起,封面不同,但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某种力量在发生不该发生的变化。一种是恶化,一种是“改善“。两种都是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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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数据带去了封潮实验场。走的时候腿被凳子绊了一下,膝盖撞到桌腿,发出闷的声响。她没停。
乌止在实验场里打磨一块新潮石。磨的是潮石背面的纹路——潮石正面刻分祀纹,背面打磨平整才能嵌入骨针阵列。细石粉沾了他一手。听到脚步声他把石头搁下了。看到她手里那摞竹简,他接过去。
青蘅没说话。她等他看完。
乌止看的顺序不一样。他不看文字,先看骨纹战士刻的效率曲线——骨片上一根一根的线条。十根线条排在一起。正常序列的线条在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之间平缓波动,十条异常线条全在百分九十二的线以上。
他手指沿着其中一根线往上升,升到顶点。点了一下。
“这个点。“
“三月十七。申时。“
“第二块数据。“
她递过去。他看了第二块的时间线,看到最后三次连在一起。指节在骨片上敲了两下。
“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说的——“他把竹简放下,“第三块潮石,申时三刻。封潮效率从七成二跳到八成四。多出来九个点。“
“记得。你要了那天的背景潮力记录。“
“要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骨片,放在桌面上。“拿回来我就开始对比。不是那天才有的事。那天的异常我测到了一次。你这里——“他指她的数据,“有十次。“
骨纹战士那天给出的背景潮力记录显示,申时至酉时之间,海中的潮力背景值下降了一截。不是封潮造成的下降——那时候封潮还没开始。是海本身的变化。潮力背景值又称“底潮“,是海面以下恒定存在的潮力压强。正常情况下,底潮在一天之内波动不会超过百分之三。那天在申时三刻,底潮瞬时下降了百分之十一点六。然后反弹。反弹历时约九十息,回到正常水平。
百分之十一点六的底潮下降。不是自然波动。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海岸的海底吸走了潮力。
他指了指骨片上的数据。“你看到的异常不是封潮更好了。是封潮的时候,潮本来就比平时弱。“
青蘅问了一个问题。“水底能吸潮力的是什么?“
“大型潮骨。“乌止把竹简合上。“海底如果有大块潮骨——不是碎石,是整块的,骨腔保留完整的——就能吸潮力。或者——“他顿了一下。“活的海兽。那些东西本身也是潮力源。“
“样板区沿岸没有大块潮骨。潮骨矿在西北方向。海兽的迁徙路径也偏北。“
“所以不是样板区自己的东西。“他看向海的方向。实验场没有墙,北海的风直灌进来,吹得青石上的水珠往一个方向滚。“是别人送过来的。“
青蘅翻到数据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表格,她做的,列了十次异常封潮的对应背景潮力数据。每一行是日期、封潮时间、封潮效率、当时的底潮值、底潮偏离日常均值的百分比。十行数据。底潮偏离值从百分之九点二到百分之十三点八不等。
偏离的方向全部是下降。没有上升。
“是谁?“
乌止不说话。他看着骨片上的时间线。十次异常分布的时间跨度是半个月。从三月十七开始。三天前——三月三十——达到了最高值:百分之九十八点三的封潮效率,对应底潮偏离百分之十三点八。
今天是四月二日。三月三十之后的两次封潮——四月一日早潮和午潮——效率回到了正常区间。百分之八十八和百分之八十六。
“停了。“青蘅说。
“不一定。“乌止把时间线推给她。“你看间隔。一开始隔两天,后来连着。频率在增加。二月没有异常。三月中旬突然开始。间隔是两天、一天、一天。如果间隔继续缩短——“
“它会天天来。“
乌止点头。点了头之后把手放在潮石上,手指摸着石头表面。石粉在指腹下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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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纹战士的测量队在接下来五天里监控了样板区沿海二十七个测点的底潮值。每半个时辰测一轮。骨针阵列沉到海底,骨针的变色由岸上的人用骨镜观察——骨镜是在骨片上磨出来的薄片,能看到水下骨针的反光色。
第一天的记录铺了一整张兽皮。二十七个测点,二十四轮数据,每个数据是一个数值加上测点编号和时间戳。青蘅坐在兽皮前面看。左边是乌止,右边是三个骨纹战士。骨纹战士不说话。他们是看数据的,不是说话的。
第二天的记录在未时出现了第一个异常。
测点十七。底潮值偏离日常均值百分之十点四。偏离方向下降。时间——未时两刻。
不是申时了。前几次异常都在申时才来。这次提前了一个时辰。
“偏离点往前提了。“乌止指兽皮上的数字。“确认。不是固定时间——它在变。“
第三天。测点十七在午时三刻就出现了偏离。百分之八点八。同时测点十六和测点十八也出现了偏离——三个相邻测点同时检测到底潮下降。两个在测点十七左右各一个。
骨纹战士把三个测点的数据画在骨片上。偏离曲线是一个波谷——中间深,两边浅。波谷的形状是倾斜的,不是对称的。左边的坡缓,右边的坡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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