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门在日出前第四次被推开。
联络员带着新数据进来——共振频率在过去六个时辰内再次加速,从每时辰一次缩短到每半个时辰一次。临界值已经触及。技术组的负责人在联络员进门之前就已经在工作台上重新计算了时间窗口:刑天战冢的开启时间从两天缩短到一天半。
一天半。
远征令原定明天上午发布。时间窗口的缩短把发布时间压缩到了今天下午——不能再等了,等下去窗口会彻底关闭。
议事厅里的代表们比昨天多了四个。新到的部落代表从边界西段赶来,纹路状态比东段代表更差——西段边界线上的潮力浓度更高,战士们的纹路磨损率也更高。他们的脸上除了疲惫之外还有一种乌止之前没有见过的表情:紧迫感。
不是焦虑。焦虑有犹豫的成分,紧迫感没有——紧迫感是压缩后的焦虑,把犹豫的部分挤掉了,只剩驱动。
青蘅在主位上看着新增的四个代表,没有重新介绍议事流程。时间不允许她做流程性的事情了。
“时间窗口缩短到一天半。“她直接说。“远征令的发布时间从明天上午调整为今天下午。兵力编成和后勤规划的草案沿用昨天的版本,不再重新协商——没有时间了。“
议事厅里没有人反对。
昨天的两派争论在时间窗口的压力下消失了——技术需求和寿纹衰减的事实冲突仍然存在,但紧迫感把争论挤掉了。没有人再提补充说明的验证问题,没有人再问修复支持的有效性评估。出发在先,调整在后——这个原则在昨天的议事中已经确立,今天只是把时间进一步压缩。
战士指挥官翻开兵力编成草案,逐项确认各部落战士的编组分配。分配方式按边界巡防的架构调整——东段巡防编组转为远征第一梯队,西段转为第二梯队,中间段转为后勤支援梯队。三个梯队的指挥链统一归联席会议远征指挥组,指挥组的负责人是战士指挥官本人。
“第一梯队多少人?“青蘅问。
“一百二十。“战士指挥官说。“骨纹战士八十,普通战士四十。“
“第二梯队?“
“一百。骨纹战士六十,普通战士四十。“
“后勤支援梯队?“
“六十。全部是骨纹战士,纹路类型以监测型和医疗型为主。“
总计二百八十人。
青蘅把这个数字写在自己的竹简上。竹简上之前已经有几行字——边界治理体系移交的权限清单、监测数据的关键参数、远征令草案的特殊征调条款。二百八十人的数字加在最下面,字迹比前几行更小。
兵力不够。
二百八十人远征三百到四百里外的烬海区域,面对的是一个正在经历结构性潮力变化的战场——刑天战冢开启后的烬海区域潮力浓度会比当前高出数倍,战士们的纹路在这种浓度下运转的消耗率也高出数倍。二百八十人的兵力在正常潮力浓度下勉强够用,在战冢开启后的烬海浓度下远远不够。
但时间窗口不允许增兵。
各部落的战士编组在边界立法阶段已经确定——每个部落提供的战士数量是立法议定的,不能在远征令发布后临时增加。增兵需要重新协商,重新协商需要时间,时间窗口已经关闭了。
不够,但必须出发。
乌止在角落里听到兵力数字的时候没有说话。
第一梯队。先锋开路。一百二十人。他在这一百二十人里的位置是条款锁定的——潮骨开门者,先锋开路使,不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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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规划的确认比兵力编成更快。
补给路线沿用边界监测网的运输通道——从据点出发沿东段边界线北上,在第七节点海蚀崖处转向北进入烬海区域。运输通道的潮力浓度稳定,骨纹战士的监测型纹路可以在通道内维持导航,不需要额外开辟新路线。
医疗配置按骨纹战士标准压缩——每个梯队配备两名医疗型纹路战士,纹路类型是修复型,修复范围覆盖常规纹路损耗和轻度物理创伤。重度创伤和纹路功能丧失不在修复范围内——修复型纹路的能力有限,无法逆转寿纹衰减或重建断裂的暗纹支线。
这意味着远征途中如果开门者的寿纹衰减达到临界值,医疗配置无法阻止纹路功能丧失。
战士指挥官在确认医疗配置时加了一条备注:开门者的纹路修复支持需要技术组在出发前评估,评估结果作为医疗配置的补充参考。这条备注是昨天青蘅裁定的补充说明的延续——评估结果还没出来,但备注先留在了规划里。
“评估能完成吗?“青蘅问技术组负责人。
“出发前能完成初步评估。“负责人说。“精确评估需要更多时间,时间不够。“
“初步评估够不够用?“
“不够。但比没有好。“
比没有好。
议事厅里的确认流程在午后完成。远征令的所有条款逐一过审,每项条款的确认时间不超过三分钟——没有讨论,没有修改,只有确认或否决。确认的占多数,否决的只有一条:后勤规划里有一个补给站选址被骨纹战士指挥官否决了,原因是该选址的潮力浓度波动太大,不适合作为固定补给点。否决后替换了另一个选址,潮力浓度更稳定但距离更远——远了两百里,后勤运输时间增加了一天。
增加一天的后勤运输时间在一天半的时间窗口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远征部队出发后第一天的补给要自带——后勤梯队跟不上第一梯队的推进速度,第一天的消耗全部靠出发时携带的物资覆盖。
物资够不够?
够。压缩后的医疗配置和补给物资总量控制在第一梯队一天的消耗量以内。一天后后勤梯队跟进,补给链恢复运转。
不够完美,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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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议事散会。
远征令在今天下午正式发布。发布前的最后一小时是各梯队的出发准备时间——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集合整编,后勤梯队整理物资和运输配置,技术组完成最终的监测数据简报。
乌止在散会后没有去集合整编。
他去了据点的后院。
后院是边界立法期间联席会议的临时文档库,立法完成后文档库搬到了议事厅的侧室,后院空了下来。空院里只剩几排竹简架和一张石桌,石桌上有一份还没搬走的旧文档——边界立法初期的草稿,格式混乱,编号不全,是立法阶段最粗糙的版本。
他把旧文档翻了两页。
草稿上的字迹不是青蘅的——是联席会议初期某个代表的临时手写,字迹潦草,几处关键参数的数值和最终立法版本不同。草稿里的边界坐标精度比最终版本低了两级,潮力阈值的设定方式也不同——最终版本用的是分级阈值,草稿用的是单一阈值。
他把草稿合上,放回竹简架。
旧文档不用了。边界立法完成后的治理体系已经在日常运作中稳定运转,草稿阶段的粗糙版本被最终版本替代了。替代的方式不是覆盖——草稿没有被销毁,只是被搬到了后院,和最终版本并存。
并存但不使用。
这就是制度落地的现实:旧的粗糙版本存在但不被使用,新的精细版本运转但不完美。两者之间的差距是时间和资源的限制造成的,限制不会消失,但差距可以在后续运作中逐步缩小。
缩小需要时间。
时间窗口关闭了。
他走出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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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里遇到了旧部。
三个战士。左臂纹路排列各不相同——第一个是标准攻击型,从肩到肘,线条密集,功率高;第二个是攻击型与监测型的混合配置,肩到肘是攻击型,肘以下转为监测型,两条线路在肘关节处交汇但不交叉;第三个是纯监测型,纹路排列平行且低功率,适合远距离信号接收。
三个战士都在边界立法期间隶属于乌止的直接指挥编组——立法完成后编组解散,战士们转入联席会议的统一指挥架构,不再直接隶属任何个人。但旧部的xi惯没有完全消除——三个战士在廊道里看到他的时候步速变了,变慢了半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来打招呼。
第一个战士先停了。
“长官。“他说。
乌止看着他。
不是长官了。编组解散后他不再有直接指挥权,战士们不再隶属于他。但旧部的称呼没有改——“长官“这个词在骨纹战士的xi惯里不是职务称呼,是归属标记。叫长官意味着承认过去的隶属关系,即使隶属关系在制度层面已经不存在了。
“编组解散了。“他说。
战士点头。
“远征令下午发布。第一梯队集合整编,我们三个被编在第一梯队。“
“嗯。“
“第一梯队的指挥链归联席会议远征指挥组。不再归你。“
“嗯。“
战士的步速在说完这句话后恢复了正常速度。另外两个战士跟着他继续往集合整编的方向走,走出廊道拐角后没有回头。
旧部不问归途。
归途在远征令发布后就不存在了——远征的方向是北方烬海,归途的方向是南方据点。两个方向相反,远征部队出发后归途只能在远征完成后重新开辟。旧部们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不问——不问归途什么时候开辟,不问远征什么时候完成,不问归途的开辟和远征的完成之间有多长的间隔。
不问是因为问了也没有答案。
远征的时间不确定。战冢开启后的烬海区域潮力浓度变化不确定。开门者的寿纹衰减速度不确定。后勤梯队的补给链稳定性不确定。每一个不确定都叠加在远征的时间上,让归途的开辟时间变成一个无法估算的变量。
旧部们不问。
他们只说“长官“,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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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令在午后正式发布。
联盟大会会场设在据点的议事厅——不是专门的仪式场地,是日常议事的工作空间。会场没有额外装饰,长桌上的竹简是技术组的监测数据,不是仪式用的庆典文档。代表们的座位和日常议事时一样,没有重新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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