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瘸着腿在通风道口等了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矿工把刘大柱从矿上抬了回来。左小臂断了,肋骨裂了两根,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抬人的矿工说,董大手下砸到第三下停了手。董大来了。他扫了一眼刘大柱,说了句"拖出去"。转身走了,没往上报。
刘大柱躺在门板上,睁着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第一句话是:"林大夫。账本你带出来了没有。"
林逸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封面上"炮制方"三个字沾了血,干成了暗褐色。
"带出来了。"
刘大柱闭上眼,肿着的脸皮底下挤出一丝笑。
"那就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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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万金把茶盏砸在桌上,茶水溅到董大脸上——董大没敢擦。
"他看见了多少?"
"账本。至少看见了账本。炮制间的位置,永泰茶庄的名字……"
"够了。"钱万金站起来。窗外是青石县最热闹的东街。他名下的药材铺占了半条街。另外半条街最大的那间茶庄,柜面上挂着金匾,地契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一个野郎中。连药柜都凑不齐的野郎中。你跟我说他进了我的矿,翻了我的账本,还活着出来了?"
董大垂着眼看地面。
窗外夕阳把钱万金半张脸照得蜡黄。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茶盏磕在桌面上的那种轻。
"明天。我不想看见回春堂还开着门。"
"那个女的一起……"
"不。"钱万金抬手,"不要碰那个女的。府城来的,底细没查清。动了女人麻烦比砸十间药铺都大。只砸铺子。"
"砸到什么程度?"
"门匾。"钱万金把桌上溅的茶水用袖口抹掉,"把门匾给我劈了,药材全掀了。诊桌四条腿,留一条。让他知道。在青石县行医,有药有针没用,得有人让他开。没人让他开,他就是一个蹲在路边卖草药的。"
董大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停住。
"还有件事。老孙不在矿上,昨天下午就不见人了。有人说看见他在回春堂。"
"老孙?"钱万金转过头,"三号矿那个采了五年的老孙?"
"对。"
钱万金把茶盏翻过来,杯底朝天扣在桌上。永泰茶庄的青瓷盏,梅花暗纹印在杯底,烛光透过去泛出一层浅青。
"明天砸完回春堂,后天把老孙请回来,不要动他。他咳了一年多没死,知道的事太多。"
董大掌心按在门框上。
"永泰茶庄的茶你还在喝?"
钱万金瞥了他一眼。"府城的贵人也一样喝了三年。你问这个干什么?"
董大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林逸拉开回春堂的门。
门匾被劈成两半,一截挂在门框上,晃了两晃,啪一声掉在他脚边。木屑溅到裤腿上。
屋里药材柜被掀翻。当归、黄芪、甘草散了一地。踩碎的药渣和泥土混在一起,红褐的当归碎末从土里戳出一截。诊桌四条腿断了三条,药碾子被锤子砸凹了一块。捣药杵断成两截,药戥子踩扁了,秤杆上嵌着半个鞋印。
装蓝色药片的那只备用瓷瓶碎了,碎在药柜底层的角落里。瓶底的碎瓷片上沾了一层极薄的蓝色粉末。两粒完整的药片不见了,只剩粉末粘在碎瓷片上,蓝得刺眼。
林逸在碎瓷片前面蹲下来,拈起一点蓝色粉末。粉末黏在指腹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苏婉从后院出来,她在灶房熬了一夜的妇科方剂,袖口上还有药渍。她站在门框里看着满地的药材,蹲下来,开始在碎瓷片里翻东西。
林逸站着打量了片刻,也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药材。
他捡了半簸箕。当归须和甘草片混在一起,白芍碎成了指甲盖大的渣。十几味药材的碎片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簸箕歪在脚边,药材冒尖。
苏婉还在墙角翻。她从三块碎瓷片底下扒出一小截捣药杵的木头,丢开,又扒。最后从墙角翻出一个缺了口的瓷瓶。
"还有半瓶。"她把瓷瓶递给林逸。止血散,昨天刚装的。
碎药材落在簸箕里沙沙地响。捡了约莫两炷香。簸箕满了。
林逸把簸箕端起来。
"他砸了我的桌子。"
苏婉抬头。
"说明他怕了。怕到不敢当面找我,只敢砸一间空屋子。"
苏婉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你确定是钱万金?"
"永泰茶庄的炮制间只有他和董大管着。董大是他姐夫。"
苏婉把手里一小把当归须放进簸箕里,"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继续看病。"
林逸把劈成两半的门匾从地上捡起来,翻过背面。炭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照常看诊。
苏婉凑过来看那四个字。炭笔写的,笔画很粗,木头的裂纹正好从"看"字中间穿过去。
"字歪了。"她说。
"门匾歪的,字当然歪。"
"那你不能写正吗。"
"不能。歪门匾配歪字,正好。"
苏婉盯着"照常看诊",嘴唇抿了一下,转过去继续捡药材。"砸成这样还照常。你是疯还是傻。"
"都错了。"林逸把门板靠在老槐树上。"我记仇。"
门匾劈了,字还在。桌子断了腿,药碾子还能转。这大概叫:老子偏要开张。
他把门板靠在门口的老槐树上,走进只剩一条腿的诊桌后面。药碾子里被砸凹的那一面转过去,用平的那一面继续碾药。
对面卖豆腐的老孙头挑着担子路过,看见回春堂门口那块劈成两半又绑回去的门匾。他放下担子,盯着炭笔写的"照常看诊"看了好一会儿,挑着担子继续走了。走了三步,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画面他在青石县活了五十六年没见过:铺子被砸成这样,门板往树上一靠,开张了。
药碾子滚在铜槽里的声音跟昨天一样。跟每天早上一样。
苏婉站在门框旁边,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把缺角瓷瓶收好,转身去后院搬门板。
【认可值+3。来源:苏婉的认可。"他把门匾翻过来的时候手没有抖。"】
外面传来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脚步很沉,踩在门口的碎石子上嘎吱响。
门被推开。
刘大柱站在门口,左小臂夹着两块竹板,肋骨裂了两根,脸上青紫还没消。他用右手攥着一把锄头,一卷粗麻绳挂在脖子上。
他身后是赵四、老孙,还有另外三个矿工和一个采石工,七个人。赵四提着半篮子鸡蛋,老孙拎着一只绑了腿的芦花鸡。另外几个分别拎着红薯干、两升米、一小坛腌萝卜。
每人手里都有东西:锄头、扁担、一根从矿上捡来的铁撬棍。
"林大夫。"刘大柱把锄头往门口一杵,锄头柄攥得发白,"我们帮你守门。"
林逸看着这群人。最年轻的十七。最老的快六十。每个人手上都有老茧,矿渣嵌在指纹缝里,散发出一种洗不掉的灰黑。
"你们:怎么知道回春堂出事了。"
"昨晚矿上有人在传,说回春堂惹了不该惹的人。"刘大柱扫了一眼身后的人。"我们几个人一合计……"
"一合计就来了。"赵四把半篮子鸡蛋往前举了举。"你救过我们。腿疼、腰伤、拉肚子,你从来没收过我们钱。"
"你现在有事。"老孙接过话头,声音沙哑但稳。"我们来。"
"白天照常下矿,晚上轮流守夜。两班倒,一班三个人。直到你没事为止。"
簸箕歪斜地压在膝头。苏婉从后院探出半个头,看见门口站了一排人。锄头,扁担,铁撬棍。她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你们这是,把矿上的家伙全搬来了?"
"还有一把。"赵四拍了拍腰后,一把生锈的矿镐露出来。"留给自己。轮到我那班再用。"
簸箕沿硌着膝盖骨。他没挪。
他看着这些人的脸。灰头土脸,手上还有煤渣,他搭过他们每个人的脉。赵四的寒毒入了骨,老孙的寒毒入了肺。刘大柱的寒毒还在经络里没下去。每个人尺部沉细。每个人右关微弱。
"还有一件事。"刘大柱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破布包着的东西,"你在查矿下的事,我们知道。有些人不敢说,但我们敢。"
布包里是一块矿渣。颜色比昨晚井下那批更深,近乎黑灰,断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荧光,绿得比四号矿道的更浓。
"这是从钱万金私人的废井里挖出来的。不在我们平常下的那个井,在西边,他对外说那是废井。赵四他堂哥在里面干过,说那口井挖出来的矿石颜色不一样。"
林逸接过矿渣。
【警告:高浓度矿石可通过皮肤接触进入体内。建议立即清洗双手。】
林逸捏紧破布四角。矿渣包好了。
"这个很重要。"
刘大柱咧嘴笑了,牙齿缝里还有昨晚咳出来的血丝。他拉过一条板凳,把锄头横在膝盖上,坐在回春堂门口。另外六个人散开,几个蹲在老槐树底下,几个坐到后院柴房旁边。赵四守在灶房外面的墙角。
【认可值+12。来源:刘大柱、赵四、老孙等七名矿工的认可。】
下午,刘大柱刚把劈成两半的门匾重新绑回门框上。麻绳绑的,歪歪扭扭,好歹挂住了。苏婉从后院搬来的门板架在两条板凳上。
街口忽然静下来:摆摊的收了吆喝,挑担子的往两边闪,卖豆腐的老头把摊子往里挪了三尺。
董大来了。带了四个人。
茶庄的搬运工一个个袖管卷过肘,胳膊比林逸的大腿还粗。董大走在最前头,脸上那道旧疤从眉梢斜劈到下巴:矿里碎矿石崩的。
刘大柱三人站起来。锄头拄在地上。
董大扫过他们。没理。
"林大夫。"
林逸从诊桌后面站起来,桌子三条腿,第四条用砖头垫着。苏婉的手插在袖子里。
"昨天的事,是误会。钱老板让我来赔个不是。"董大递过来一包东西。林逸没接。
"什么。"
"十两银子。够你再买一张诊桌。"
"门匾呢。"
董大把银子拍在断了腿的诊桌上。银子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沉。
"门匾不在赔偿里。"
"什么意思。"
"钱老板说,回春堂的门匾,最好别挂了。青石县不缺药铺,东街有三家药材铺都是钱老板名下的。林大夫可以拿这十两银子去买药材。从今天起,你只买药,不看病。大家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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