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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惹那个野郎中,他兜里全是蓝色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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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你他娘的野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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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赵德安走出房门的时候,院子里扫地的下人手一抖,扫帚掉在地上。

  赵德安今天走路带风。

  袍角被晨风微微掀起,步伐又大又快,上半身笔直。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仰头看天。晨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浮肿和疲惫都照淡了几分。面色红润了,原本灰扑扑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健康的血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不带往日那股堵在胸口的闷。进气比出气多。

  换作昨天,这个时辰他已经砸了至少一个碗。今天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这些年全衙门的人没见过他脸上有过笑模样。有一个吏员私下跟人赌咒,说赵大人的嘴角是天生往下长的——今天这个赌咒破了。

  "备轿。"声音很平淡,中气却比往日足了三分。

  管家愣了一下。赵德安早上出门从来只有两个去处:衙门,或者瓷器铺。今天两个都不是。

  "大人去哪?"

  "回春堂。"

  管家张了张嘴。回春堂。昨天才被钱万金砸了的那家。那个被孙主事调查的野郎中开的。他看了一眼赵德安的右手:没攥拳,是松开的。

  "大人,要不要带两个人?"

  "不用。"

  "那,带个碗?"

  赵德安回头看他。管家立刻把嘴闭上了,但眼珠子还在转。他在赵府当了大半辈子管家,这副表情头一回见。

  轿夫抬着蓝呢轿穿过东街的时候,路边卖豆腐的老头探出半个头。他认识这顶轿子。赵德安的轿子过去几年从窗户前经过时,轿帘永远是放下的,里面偶尔传出碗碎的声音。今天轿帘是掀开的。老头愣了一下,铜勺掉进豆浆锅里,溅了一摊白浆在灶台上。

  轿子拐过东街口,路过瓷器铺。铺子门口摞着新到的青花碗,赵德安家管家上个月订的货。掌柜认得轿帘上的县丞标记,条件反射地伸手护住门口那摞碗:赵德安的轿子路过瓷器铺门口,十回有八回是来补货的。

  轿帘是掀开的。赵德安的脸在晨光里,眼睛不红了。

  掌柜的手还护着碗,嘴张开了没合上。

  旁边磨刀的瘸子老陈把砂轮停了。

  "赵大人的轿帘,掀开的。"

  "我看见了。"

  "你小声点。他听见了。"

  老陈把砂轮往石头上蹭了一下,"以前隔着半条街他都能听见有人说他砸碗。"

  直到轿子拐过街角,掌柜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护碗的手——忽然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

  轿子在回春堂巷口停下的时候,挑水的、卖菜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整条街的人都在偷偷数:轿帘掀开了。没碎瓷声。

  挑水的老李扁担从肩上滑下来,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鞋面,他没管。

  "我数到十了,没有碎瓷声。"卖菜的婆子手里的葱丢在摊上,"你掐我一下。"

  老李掐了她一把。

  "没在做梦。"婆子揉了揉胳膊,"赵大人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那句话没敢说出口,但在每个人脸上飘着:碎瓷斋昨晚没开张?

  赵德安坐在轿子里,手里捏着剩下那半粒蓝色药片。摊开右手,虎口上的疤还是那道疤。今天攥拳的时候,拳头没有那么僵了。

  轿子在回春堂门口停下。赵德安掀开轿帘,抬头看见那块被劈成两半又用麻绳绑回去的门匾,炭笔写的"照常看诊"四个字还在上面。他愣了愣,迈进了回春堂的门。

  孙茂才已经等在屋里了。昨晚从林逸那里离开后,他先回了趟家,从院中埋了两年的铁盒里取出那沓死亡记录,连夜去了赵府。

  赵府的下人后来跟邻居说:那晚赵大人没砸碗,戌时不到卧房的灯就灭了。管家告诉他:大人今晚不砸碗了。

  孙茂才在门房里等到天亮,把梅花账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说完了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熬了一夜,怀里那沓死亡记录压了两年,忽然交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空了。赵德安听完,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备轿。

  现在他坐在回春堂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椅子腿是刘大柱用麻绳重新绑过的,坐上去咯吱响。

  苏婉端上一碗水。白水,温的,碗底沉着两片没滤净的竹叶。回春堂没有茶叶了,她用灶房后头那丛竹子煮的水,好歹去一去生水味。碗口豁了一小块:回春堂所有完整的碗都在三天前被钱万金的人砸碎了,这只豁口的已经是她翻遍灶房找到的最好一只。

  赵德安没接。他的眼睛从进回春堂那一刻就没离开过林逸。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衫、手里连一把像样的诊脉垫都没有的野郎中。门板上"照常看诊"四个字是炭笔写的。药柜里三个抽屉开着,用粉笔分别标着"已耗尽""剩余三日""可用替代"。字迹来自不同的人。

  他在这间屋子当了八年县丞。认识的药铺掌柜每一个都是长衫玉佩,门口挂着县医药司发的牌照:铜包边,不大,但要有。

  这间回春堂没有。连门匾都是劈成两半后用铁条箍回去的,"春"字中间那道裂纹还在往外渗松脂。

  但他没有发脾气:孙茂才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封面上盖着梅花暗记,在桌上翻开第三页。

  "赵大人。这是青石县满街的药材铺的进货记录。我对比了林大夫从矿下拿到的永泰茶庄账本。这批加了料的茶叶进过钱万金名下所有药材铺。"

  赵德安拿起账册,一页一页翻。翻完后账册扣在膝上,不动了。他抬头。

  "老子在青石县当了八年县丞。"

  "八年。没人敢在老子面前多放一个屁。你来了两个月。没拿牌照、没交孝敬、没拜码头。在你的破屋子里给我搭出三个病人、一口矿、一个毒。"

  他顿了顿。"然后孙茂才拿这本账给老子看。在这之前他已经查了钱万金两年。两年,一本账。你只用了不到十天。"

  林逸等着。等赵德安说出他真正要说的那句话。

  赵德安把手伸到林逸面前,手腕朝上。日光底下那道疤贯穿虎口:一条旧的拉链。

  "你查的事,查到老子头上了。"

  林逸低头,切上赵德安的寸口。脉象沉细,尺部尤其弱:寒石胆中毒的典型特征。往下按了半寸,沉按之下,脉象隔着一层冰:肾阳虚,严重,至少十年以上。远处东街传来瓷器铺开门的响动,有人在大声吆喝。赵德安没有回头。

  再往深走:肝脉细涩:长期失眠和怒气压抑拧成的一根铁丝。关部脉弦硬:怒气压了太久,脉道弯了。比寒石胆更早,比他在青石县这八年更早。

  "赵大人。"

  "说。"

  "你的脉有三层。"

  赵德安没动。

  "第一层。寒石胆。三年。"

  往下又探了半寸。

  "第二层。"

  "说。"

  "肾阳虚。至少十年。"

  赵德安的手往回抽了半寸,被林逸按住。

  "第三层。肝脉细涩。长期失眠。每晚睡不到一个时辰。"

  赵德安的眼角跳了一下。"你怎么:"

  "关部脉弦硬。喝酒喝不出这种弦。"

  赵德安目光钉在林逸脸上。

  "压了太久的怒气压弯了脉道。"林逸收手。"六年前受过一次重伤。刀伤和骨折都够不上那个程度:是寒。极重的寒,伤了肾阳。之后把能买到的补肾药全吃了一遍。"

  "够了。"

  "没用。"

  赵德安把手腕抽回去。

  林逸没退。"还不够。"

  他自己翻过赵德安的手掌,掌心朝上,按压虎口下方的肌肉。

  赵德安闷哼了一声,牙关咬紧,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这是第三样。长期握刀的人,虎口和大鱼际都有老茧。赵大人手上的茧不在这:在这里。"林逸点到赵德安掌心的一个位置。"长期握拳的人伤不在虎口,在筋膜往下走的那条线。"

  "你的病不在肝:在怒。"

  赵德安把手抽回去。"你怎么知道握拳。"

  "右手筋腱有三处陈旧撕裂。每一处对应一次反复冲击。打在硬东西上。反复打。"林逸松开他的手腕。"打墙。"

  赵德安右手摊在膝上,那道虎口上的疤在日光下泛着白色。

  屋子里安静了。回春堂的门板被穿堂风推了一下,铁条箍着的那道裂缝咯吱一响。门口站着的衙役不敢动。

  孙茂才把账册搁上桌面,摊开了,在桌心。封面上那朵梅花暗记被日光晒得有些褪色。

  赵德安盯着林逸。

  "你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握拳。打墙。反复打同一面墙。打到虎口的皮肉被粗糙的墙面磨穿。结痂,继续打,再磨穿,再结痂。"

  "你他娘的连墙都搭出来了。"

  门口的王姓衙役用刀鞘捅了捅旁边的同僚,碰上对方的视线:这个对视在他们共事多年里从未出现过:赵大人在被人审。而且审他的人穿的是补丁布衫。

  "还有多少人知道?"赵德安把右手攥紧。

  "只有脉知道。"

  门口,王衙役压低嗓子,捅了捅旁边的同僚:"老张。赵大人今天的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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