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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惹那个野郎中,他兜里全是蓝色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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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你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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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

  林逸把药箱合上。锁扣弹进锁孔,声音清脆。缺角瓷瓶里的蓝色药片码得整整齐齐——西地那非,昨晚日生成十粒。他达拉非单独装了三只更小的瓷瓶,颜色略深,颗粒偏椭圆,一粒管三十六小时。复合配方用油纸裹紧了压在底层,西地那非加达泊西汀,十次限额,用一次少一次。去府城够用了。

  苏婉从灶台端了两碗粥过来。他没接。

  "现在就走?"

  苏婉把粥碗搁回灶台,手在碗沿停了一息才松开。没问为什么。从药篮里拿出三副手套压在最上层。银针囊一圈一圈勒紧。一百零八根,全在。

  "矿上的复诊怎么样了?"

  "昨晚刘大柱来过了。赵四把七个人的方子全代领了。"

  苏婉的手停了一下。"全领?"

  "全领。赵四自己那份忘拿了,今早又跑回来敲门。老孙头的伤口换了药,红肿退了三分之一。赵德安天亮后带人去三清观封井。柳树村那口也填。"林逸把脉案录塞进药箱最底层。手碰到药箱底层一张纸的边缘——刘文举断指的那张信纸。他的手停了一瞬。

  "今晚的事够多了。他的事先放一放。"

  合上药箱。

  "交代完了。"

  他站起来。草鞋带子勒进脚面,一根一根勒紧。

  "府城。通城渠的水已经多流了三天。"

  苏婉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转身从药柜上拿下一卷粗麻绳。

  出青石县东街口。卖豆腐老头刚支起摊子,豆腐板停在半空。

  "林大夫,您还回来吧?"

  王婶端着蒸笼探出头。

  "林大夫,府城那边也有人中了毒?"

  林逸往前走。草鞋踩在石板路上。

  "回来。"

  过了县界碑。没有再回头。

  官道四十里。前十里是碎石路,马蹄和牛车碾出来的车辙积着昨夜的雨水,一洼一洼映着天上还没褪尽的星子。苏婉走在前面。草鞋反穿着,鞋底在石子路上印出浅浅的湿痕。药篮挎在左肩,麻绳从篮沿垂下来,随着步子轻轻晃。

  林逸落后她半步。药箱背带勒进右肩,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药箱底部的瓷瓶互相磕碰。晨风从西边灌过来,带着渠水特有的生腥气。

  "通城渠从西山引水进城。沿渠建了二十七座磨坊。"苏婉没回头。声音压得不高,但足够清楚。"三家染坊,十二家酒坊。全用渠水。"

  "二十七座磨坊磨的是全城人的口粮。渠水不只要人喝,更要人的粮。"

  林逸步子没停。

  "入渠不是投水。他在投粮仓。每人每天吃进去的寒石胆比喝进去的多十倍。"

  苏婉站住了。转过半张脸。

  "你怎么算出来的?"

  "一斗米煮成饭,重量翻三倍。一个人一天吃半升米。磨坊每天磨多少斗?"

  "至少五百斗。"

  "五百斗米至少用两千斤水。寒石胆粉末入水不沉淀,均匀扩散。每斗米沾的水量一样。"

  他跨过一洼积水。

  "喝进去的毒,肾排得掉。吃进去的毒,肝扛不住。"

  苏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过了三里。经过第一个村子。村口井台拿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两块青砖。砖是新烧的,还没长苔。井台旁边的老槐树上挂着一只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井水有毒。木牌是新挂的,麻绳还没吃进水。

  又走了五里。第二个村子。井台也盖着。压的半扇磨盘。磨盘底下露出纸角,一张药方。回春堂的方子,赵德安的笔迹。纸被露水打潮了,墨迹洇开,但"排毒"两个字还看得清。

  "钱万金倒台的消息比马车快。"苏婉视线落在那扇磨盘上。

  "消息没到府城。"林逸把药箱往上颠了一下。"程守中今天才回去。他到府城之前,没人知道青石县出了什么事。"

  "那石板是谁盖的?"

  林逸没答。第三个村子已经能看见了。村口井台上坐着人。一个挑夫,扁担横在膝盖上,粮袋码在脚边。袋子口扎着蓝色麻绳。绳是三股拧成一股,股缝里夹着极细的灰白色粉末,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苏婉步子慢了半拍。

  "蓝色麻绳。"

  "程守中的茶庄不止运茶。"林逸走到挑夫面前。挑夫抬头看他。四十来岁,肩膀宽厚,手背上有粮袋勒出的老茧。

  "这粮送到哪儿?"

  "府城磨坊。通城渠边上的周家磨坊。"挑夫站起来,拍了拍粮袋上的灰。"您是要买粮?"

  "问你个事。"林逸蹲下来。手搭在粮袋缝口绳上。蓝色麻绳,三股拧成一股。绳头打了死结。"这绳,谁发的。"

  挑夫愣了一下。

  "茶庄发的。永泰茶庄。每月送粮的时候连袋子带绳一起给。三年前换的蓝色绳。以前是白的。"

  "为什么换?"

  "不知道。掌柜的说蓝绳结实。确实结实,泡水不烂。"

  苏婉从药篮里抽出银针。针尖挑进绳缝里。挑出来一缕极细的粉末。灰白色。她把银针举到光下。针尖从亮白转成暗蓝。数到三。

  挑夫盯着那根银针。扁担从膝盖上滑下去,磕在地上。

  "这绳里有什么?"

  "你别碰。"林逸站起来。"绳子里的东西泡水会渗进粮袋。米沾了水再磨成粉,蒸成馒头,全城人吃进肚子里。"

  挑夫后退了一步。

  "我送了三个月的粮——"

  苏婉把银针收回去。一圈一圈勒紧针囊的绑绳。

  "三个月前开始送蓝绳粮袋的磨坊,一共有几家。"

  "十二家。"挑夫的声音开始发抖。"永泰茶庄供十二家磨坊。每家每月收二十袋。每袋五十斤。"

  林逸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二家,每家每月一千斤,三月就是三万六千斤。三万六千斤粮食沾了寒石胆粉末的水,磨成面粉,做成馒头,端上府城几万人的饭桌。

  "你现在回去。把家里存的粮全倒掉。别喂牲口。倒进河里。"他把挑夫的扁担捡起来,放回车把上。"回去之后煮一锅绿豆汤,全家人一人喝三碗。明天去青石县回春堂找赵德安,就说林大夫让你来的。"

  挑夫攥着车把。手背上青筋凸起来。

  "我婆娘。她吃了三个月的馒头。"

  "绿豆汤先喝着。明天去青石县拿排毒方子。"

  苏婉从药篮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塞进挑夫手里。

  "今晚先喝。一把绿豆,三碗水,煮成一碗。全家人都喝。"

  挑夫把纸包攥在手里。没打开。点了一下头。把扁担放好,粮袋重新码齐。推着车子往村里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沉了许多。

  继续上路。走出两里地,苏婉没回头。

  "十二家磨坊。三个月。至少两万人。贺文渊换了三个月蓝绳。三个月前程守中的第三批水井开始投毒。井水和粮袋同步推进。青石县投井,府城投粮。"

  "不止粮。"林逸蹲下。官道边有一条引水沟,从通城渠分出来的支渠,沟底沉着半沟淤泥,泥面上爬着几道细细的白沫。"染坊用渠水漂布。布沾了寒石胆粉末,做成衣服贴在皮肤上。酒坊用渠水蒸粮,酿出来的酒带毒。府城这盘棋,比青石县大十倍。"

  苏婉在他旁边蹲下。手伸进引水沟。水很凉。表面漂着一层细白的浮沫。

  "银针。"

  林逸把银针递给她。她把针尖探进水里。五个呼吸。针尖开始变色。先是淡蓝,然后是深蓝,最后停在墨蓝边缘。

  "渠水比井水黑得快。水流动,粉末扩散更快。"

  她站起来。把银针在袖子上擦干净。

  "走。天黑前到府城。"

  府城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天色刚开始发暗。城墙高青石县一倍,青砖从底砌到顶,城垛上插着旗。城门三丈宽,两扇木门包了铁皮,门钉比拳头大。晚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裹着煤烟、面粉、靛蓝和茶香。

  入城。街宽三倍。石板路平整,中间高两边低,雨水往两边淌。店铺挨着店铺,门面都上了新漆。林逸站在街心,药箱背带勒进肩膀。这座城有青石县三倍大,人口至少五倍。两万人吃进毒馒头,只是通城渠磨坊片区的数字。染坊的酒坊的穿渠水漂布衣裳的吃渠水蒸粮酿酒的,还没算进去。

  "先验渠。"苏婉拉了一下他袖子。"通城渠在城西。沿着西山脚下的河道走。"

  城西。天色已经暗了。渠水流得比白天缓。水面在月光下发亮,亮得不太自然,那层光底下藏着油膜似的暗绿色反光。苏婉从药篮里拿出一只小瓷碗。蹲在渠边,碗半沉,舀起来的时候水面没浑。三段取样。第一碗在上游,离城门半里,水色灰黑。第二碗在中游,磨坊区,水色墨黑,碗底沉着几粒细沙。第三碗在下游,染坊区,水色暗蓝,表面漂着白沫。

  八根银针一字排开在渠岸上。上游两根,浅蓝。中游三根,墨蓝,其中一根针尖发黑。下游三根,暗蓝偏绿。

  苏婉把银针收进针囊。

  "投放点在中游。磨坊区。离周家磨坊不超过一里。"

  她站起来。正准备收碗。

  渠对岸有人说话。

  "银针入水五息变黑。你们在验什么?"

  一个道士站在对岸。四十来岁,山羊胡,道袍洗得发白。左手笼在袖子里,右手提着一把旧拂尘。脚边搁着一只铜盆,盆底沉着半盆渠水。水面飘着白沫,和下游那碗一样。铜盆沿上结了水垢,灰白里泛着淡绿。

  林逸没动。

  "你先说你在验什么?"

  道士把拂尘放回铜盆边。右手从袖子里倒出一样东西。一块青石头,拇指大小,暗绿纹路嵌在石面上,月光底下泛着幽光。

  "三清观后山的井。井底全是这种石头。七年死了七个师兄弟。"

  他把石头放在铜盆边上。

  "我追到府城。渠水里的东西和井底一样。"

  苏婉从对岸走过来。林逸跟在她身后。渠上的石桥只有两尺宽,桥面长着青苔。她踩上去的时候草鞋带子勒紧足弓。每一步都在试桥面的平衡。

  过桥。她在铜盆前蹲下来。拿起那块青石头。对着月光翻了一面。暗绿纹路在石头背面分成两叉,和三清观井壁上取下来的粉末纹理一模一样。

  "铜砷共生。"她把青石头放在林逸掌心。"和三清观井壁的粉末同源。"

  林逸没看石头。视线扫过道士左手笼着的袖子。袖口缝过两针,针脚不是原装的,是后来补上去的粗麻线。

  "你左手不方便?"

  道士愣了一下。

  "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漏财。藏在袖子里能聚财。"

  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心朝上。就是一只正常的手。虎口有道旧疤,暗红色,像被什么东西割过。疤从虎口斜着拉过去,拉到食指根部。他五指张开再攥紧,那道疤在虎口部位挤出几道白印。

  苏婉把银针囊从肩上解下来。

  "你给自己搭过脉。"

  道士把拂尘横在膝盖上。右手搭上左腕。三根落在寸口上。数到四,他移开手。

  "搭了七年。"

  苏婉把银针抽出一根。针尖对着道士的太渊穴。

  "不准动。"

  针尖刺进皮肤。很浅。拔出来的时候针尖带了一点血。她把银针举到月光下。针尖从银色变成淡蓝。道士看着那根针。拂尘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青石板上。

  "你手腕内侧有针眼。太渊穴。银针扎的,不止一次。"苏婉把银针在袖子上擦干净,收进针囊。"七年。自己给自己搭脉,自己给自己扎针。怎么没扎对穴位?"

  道士没出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表纸,展开,铺在铜盆边上。纸上写着七个名字。竖排。墨水淡了,纸边开始发黄。两个名字的墨迹已经化开,沾过水。井水位深六尺。水色发青。

  林逸把黄表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图。三清观后山。三座殿,一口井,入观的路,出山的小道。四十七步。从井口到东厢房的距离。每个师兄弟发病的日期标在旁边。永兴九年打井。十二年,三个人肝区胀痛,吃不进饭。十三年,十四个人出现症状。十五年,第七个死的。

  "你怎么验的水?"

  道士蹲下来。右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袋口松开,倒出一把柴灰。

  "柴灰撒进水里。渠水有没有东西,看浮沫颜色。"

  他把柴灰撒进铜盆。白沫在灰面上散开,边缘开始变色,从灰白转成淡绿,然后是暗绿。最后浮沫中心鼓起一个小泡,破了,泡破的地方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

  "井水撒灰,浮沫发青。渠水发绿。比井水浓。"

  他把柴灰布袋系好,放回袖子里。

  "老观主教的。他说柴灰烧的是木头——木头从土里长出来,土生金。柴灰入水能验水里的金石之毒。"

  林逸看了他一眼。

  "你老观主还懂五行验毒?"

  "他不懂验毒。他懂五行。"道士把拂尘横在膝盖上。"他是炼丹的。"

  "三清观后山那块青石板,四十年前是研磨台。那时候井底铺的是老石板:太医院送来的。水质一直没问题。"他站起来,拂尘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湿痕。"十二年前有人换了石板。趁夜里换的,没人知道。换了之后井水才开始出问题。我是后来撬开石板比对才发现的:新旧两批石头纹路不一样。旧的是老矿脉的,纹路稀疏。新的是新矿脉的,纹路密,颜色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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