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的。
不是手机闹铃。是那种老式翻盖手机自带的默认铃声,单调、尖锐,像一把钝刀子在耳膜上刮。他已经十五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他下意识去摸床头柜——他用的是一款三年前的千元智能机,指纹解锁,屏下摄像头。手伸出去,碰到的是一团皱巴巴的被子,触感粗糙,不是他习惯的那床水洗棉四件套。
手机还在响。
林远睁开眼。
他看见了天花板。
不是他那间月租两千五的出租屋——米白色乳胶漆,干净、空旷、没什么生活痕迹。这是那种老式居民楼的天花板,刷着劣质白灰,年头久了泛出陈旧的淡黄色。正中央是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灯罩上落着几只干死的飞虫。
一个激灵。
他猛地坐起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这是他的房间。不是2024年那个出租屋,是2009年的那个房间——他父母家里,他住了十八年的那间卧室。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头贴着已经掉色的《火影忍者》海报。对面是一张老式书桌,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一盏塑料台灯歪歪扭扭地支着。墙角立着一个帆布衣柜,拉链坏了半边,露出里面叠得歪歪扭扭的衣服。
窗户开着半扇,九月初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楼下早餐铺的煤炉味、邻居家厨房的油烟味、还有某种独属于这个小城的、混着尘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
一个他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手机还在响。
林远机械地拿起那部手机。翻盖的,银灰色外壳,屏幕小得可怜,像素粗糙得能看到网格。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赵凯。
这个名字让他的手抖了一下。
赵凯。
他高三唯一的朋友。或者说,他以为的朋友。
前世赵凯高考落榜后去了深圳打工,两人渐渐断了联系。后来林远听说他进了传销,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喂?”
他接起电话,声音有点干涩。
“我操,你总算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张扬,“今天报到啊哥,你该不会忘了吧?”
报到。
林远愣了愣,目光扫向桌上的日历。
2009年8月31日。星期一。
高三开学报到。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2009年。高三。十八岁。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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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林远?你他妈说话啊!”
“……去。”林远说,嗓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喉咙,“几点?”
“八点啊,现在都七点四十了!你搞快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电话挂断了。
林远坐在床上,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紧致,没有老茧,没有伤疤。不是那双在工地上搬过砖、在流水线上拧过螺丝、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后微微发抖的、三十多岁的手。
他把手机放下,慢慢下了床。
腿是好的。
他踩在地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凉意,胸口涌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那一年在工地,他从脚手架摔下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好了之后就落下病根,阴天下雨膝盖隐隐作痛。
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远走到书桌前,那上面有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塑料边框已经发黄。他拿起来,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瘦。黑。顶着两团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因为长期趴桌上看书,背还有点佝偻。
十八岁的林远,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永远不会被人记住的同学。
他把镜子扣在桌上。
他想起那张脸。
同学聚会那天,他刚从公司离职,租的房子也快到期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寒暄,客套地问他在哪高就,他说了公司的名字,对方“哦”了一声,说没听说过,然后转头去找别人。
直到聚会结束,他才看到那条消息。
发信人是沈墨。
他们加过微信,但从没聊过天。
沈墨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如果你当年能像个男人一样,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知道自己当年像什么。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遇到任何事都只知道缩回去。喜欢的姑娘不敢追,该争取的时候不敢争取,一辈子都在“忍忍吧”“算了吧”“下次吧”里浪费掉了。
然后他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这里。
林远看着镜子里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你好,2009年。”他说,声音很轻,“这一世,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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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洗漱。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建于九十年代。客厅里摆着一台大屁股电视机,电视柜上铺着母亲手工勾的白色钩花布。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坐上去会吱嘎响。
他爸妈都是普通工人。父亲在一家机械厂,母亲在一家食品加工厂。两口子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不到四千块,要供一个高中生,日子过得紧巴巴。
前世高考他只勉强上了个三本,学费一年一万多。父亲咬着牙供了他四年,五十岁的人跑去工地打工,母亲偷偷去给人做保姆,手上全是冻疮。
他想让父母过得好一点。但是前世的他,做不到。
三十多岁的人了,每个月拿六千块工资,租房、吃饭、偶尔应酬,月底基本上不剩什么。别说让父母过得好,他连自己的生活都保障不了。
后来父亲生病,需要做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他想拿钱,翻了翻卡里余额,只有七千块。
那种感觉,他永远忘不了。
这一次不会了。
林远擦干脸,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看见了镜子里那双眼睛。
十八岁的眼眶里,装着三十三岁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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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骑车到学校,远远就看见了那块熟悉的校牌。
涪城市第一中学。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学生。送孩子的家长、返校的住校生、骑自行车走读的走读生,乱糟糟挤在一起。有人手里拿着煎饼果子边走边吃,有人背着书包在人群里找人。
阳光很亮,明晃晃的,照在脸上有点热。
林远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车棚是个简易的铁皮棚子,顶上是生锈的铁皮,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他看到了自己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漆已经磨掉大半,链条盒缺了个口子,骑起来哗啦啦响。
他正要往教学楼走,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嘿!”
回过头,一个个子高壮、皮肤黝黑的少年正咧嘴冲他笑。
赵凯。
他比前世记忆里的更年轻,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穿着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篮球背心。浑身都散发着那种属于少年的、没心没肺的热情劲儿。
“我还以为你睡死了。”赵凯勾住他的肩膀,“走,去公告栏看看分班名单。”
“分班?”
“你傻了啊?高三重新分班,文科和理科分开,你忘了?”
林远想起来了。
前世也是这样。高三按照高二期末成绩重新分班,理科一共六个班,一班是重点班,其他五个平行班。他高二期末考得很差,所以被分到了六班。
理科六班。
那个班里,有苏晚晴。
他心脏微微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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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
林远和赵凯挤进去,看见一张红纸黑字的分班名单,用毛笔写的,贴在斑驳的水泥墙上。字迹娟秀端正,一看就是某个老教师的手笔。
他的目光从一班开始往下扫。
一班、二班、三班……
找到了。
理科六班。
名单上写着四十几个名字。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林远,排在倒数几个。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名字。
苏晚晴。
她排在第一排,学号1。
理所当然。年级第一,每一次考试都稳稳压着全校所有人,老师们口中的标杆,家长们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前世林远和她三年同班,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永远坐在教室前排,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冰山。下课不是看书就是做题,很少有人敢主动找她说话。班里男生私下讨论她,说她是“男生绝缘体”,说谁敢追她就是找死。
她也确实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人。
高考后她去了清华,林远去了那个三本学校。后来听说她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富二代,生了个女儿。又听说她过得并不好。
前年,林远在一个老同学的婚礼上见到她。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高岭之花了。眉目之间带着淡淡的疲惫,笑容得体但疏离,像是一个很累的人在努力维持礼貌。她跟林远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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