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诊的成绩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散了几天,也就慢慢平了。
不是不在意,是没空在意。倒计时表上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之后,日子就不再是按天算的了——是按周,按每套卷子,按每一次错题整理的页码。涪城一中的高三年级进入了最后两个月的冲刺期,培优班的训练强度已经加到了顶点,普通班也把课间和晚自习全部填满。没有人抱怨——到了这个阶段,抱怨也是消耗力气。
林远的全省第九在班里引起了几天的议论,但很快就没有人再提了。不是忘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终点。省诊只是模拟,真正算数的在六月。
四月中旬,涪城的天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意思。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开始抽新叶,嫩绿嫩绿的,被太阳一照透出一层薄薄的光。空气里飘着梧桐毛絮,细细白白的,落在走廊里、课桌上、翻开卷子的夹缝里。有人打喷嚏,有人眯着眼睛快走。赵凯从操场上跑回来的时候鼻孔里全是白的,一边擤鼻涕一边骂这东西到底要飘多久。
“飘到你高考。”孙磊说。
“那我高考打喷嚏怎么办?”
“忍着。”
赵凯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就忍着。”
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梧桐毛絮偶尔飘到他桌面上,落在卷子边角。他没有去拂,只是低头继续刷题。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操场边上刚割过的草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四月了,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旁边的倒计时表——红色的数字“58”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刘建国的物理课开始转向纯应试策略。他把近五年本省卷的物理压轴题全部拆解成固定套路,每一种套路配了三道变式题。他说,到了这个阶段,再做新题意义不大,重要的是把做过的题里的陷阱全部过一遍。“高考物理的压轴题看着难,但拆开来看,每一问都是基础公式的组合。你们现在要练的不是会不会做,是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看清它的结构。”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用了不到三十秒就拆成了三个独立的方程。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响,每一步推导都标注了对应的公式和前提条件。然后他转过身,推了推眼镜。
“看清结构。这句话你们记着。高考不只考物理,还考时间。选择题两分钟一道,压轴题十五分钟。做不出来先跳过去,回头再补。别跟一道题死磕——死磕的代价是后面会的题没时间做。”
底下没有人说话。赵凯把他那句“别死磕”写在了物理笔记本扉页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大,像是写大了就能记得更牢。
四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全真模拟考试。这次模拟的流程完全按照高考来——进场安检、考场屏蔽、统一信号、标准化答题卡。连考场的座位间距都和高考一模一样,单人单桌,桌面上只允许放准考证、身份证和文具袋。
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苏晚晴在他斜前方,中间隔了两排。
数学考试的时候,林远在最后一道压轴题上被卡了将近二十分钟。那道题是一道导数与数列的综合,不同于之前见过的大多数题型——不是常规的构造辅助函数求导,而是需要先证明一个中间引理,再用引理反推原命题。这个思路很偏,偏到他在草稿纸上试了好几条路径都没走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能感觉到后颈有细密的汗渗出来,手指握笔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草稿纸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不少。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重新读了一遍题干。然后他想起周国良在培优班说过的一句话:“数学归纳法不是用来证明的,是用来找规律的。先猜出通项,再补证明。”
他重新理了一遍题目里的递推关系,把前几项一个一个算出来,写在草稿纸上。然后他盯着那几项看了一会儿,试着猜出一个可能的通项公式,代入验证——验证成立。他开始补数学归纳法的证明,从初始值到递推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交卷铃响的时候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那道题他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比平时多花了一倍多的时间。这意味着前面有几道题他做得比平时更赶——有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他只检查了一遍就往下走了。
成绩出来之后,他数学只考了142分,比省诊低了五分。那五分全扣在压轴题最后一问的归纳法证明上——漏证了一个边界条件。苏晚晴数学考了146分,那道压轴题她做对了,但选择题错了一道——第十二题,一道函数零点个数判断的题,她选的选项和正确答案差了负号。
两个人在走廊里拿到成绩单的时候,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苏晚晴把成绩单折好,靠在窗台边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的归纳法漏了边界条件。”
“你的选择题不该错。”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在她的错题旁边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错因分析——审题过快,忽略了函数定义域对零点位置的影响。第二行是改进措施——选择题最后五分钟集中复检,不做新题,只复查已选答案的排除依据。她把笔记本推到林远面前,指着这两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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