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审计组驻地。
上午八点,孟组长就已经到办公室了。
自从进驻晴顺县以来。
他习惯提前半小时把当天要查的材料过一遍,排好顺序,等组员到齐了直接分配任务。
他打开电脑,调出柳河镇经开区的项目清单,准备把昨天仓库发现的问题整理进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审计组的人——
他们走路没那么快,也没那么急。
孟组长抬起头,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县审计局的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孟组长,早上门卫收到这个,说是给您的。”
孟组长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
他嘴角翘了一下,顿时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了收件地址——
“省审计厅驻晴顺县审计组孟庆山组长收”。
字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意在掩饰个人的笔迹。
“谁送来的?”
“门卫说是一个男的,戴着口罩,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也没说是什么。”
孟组长点了点头,把信封放在桌上。
工作人员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孟组长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这种匿名信,他见过不少。
审计工作做久了,总会收到各种各样的“举报材料”。
有真有假,有虚有实,有的是知情者良心发现,有的是内部斗争“借刀杀人”。
每一封都要看,每一封都要核实,但不能每一封都信。
孟组长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A4纸。
打印的,不是手写。
他戴上眼镜,从头开始看。
第一行字就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举报县政府办信息科工作人员陈大鹏:窃取秘密文件、私自留存涉密材料、利用职务之便向审计组提供未经核实的信息。”
孟组长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陈大鹏——
那个嘴角有疤的年轻人,联络员,何颖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举报信写得很“专业”,逐条列举、有板有眼的“情况反映”。
第一条,说陈大鹏在综合科工作期间,利用接触县长何颖工作文件的便利,私自留存了多份涉密文件,未按规定归档,擅自带离办公室。
第二条,说陈大鹏调至信息科后,仍以“工作需要”为名,从多个部门调取超出其职责范围的数据,包括柳河镇近三年的财政收支明细、专项资金拨付记录等。
第三条,说陈大鹏将这些材料提供给审计组,意图“干扰审计工作”、“制造不实线索”。
最后一段写得尤其讲究——
“以上情况属实,请审计组领导高度重视。陈大鹏作为县政府办工作人员,其行为已严重违反保密纪律和工作纪律。如不严肃处理,将对审计工作的公正性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孟组长把这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窃取”、“私自留存”、“超出职责范围”、“干扰审计工作”——每一个词都用得恰到好处,既点了问题,又留了余地。
不是要一棍子打死陈大鹏,是要让他“暂停工作、接受调查”。
只要审计组不用他,目的就达到了。
孟组长把信放下,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三个问题。
第一,这封信是谁写的?
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写不出这种措辞,也掌握不了这么多细节。
写信的人对陈大鹏的工作轨迹、调动的数据、接触的文件一清二楚,而且知道陈大鹏是审计组的联络员。
这个人在体制内,级别不低,很清楚陈大鹏的情况。
第二,这封信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寄?
审计组在柳河镇查了四天,已经发现了合同、签字、仓库等方面的问题。
方志文的压力越来越大,方明远也开始坐不住了。
这封信来的时机,太巧了。
不是审计开始之前,也不是审计快结束的时候,而是在审计最关键的节点——柳河镇的问题刚刚浮出水面,下一步就要深挖的时候。
这个时候把陈大鹏从审计组调走,等于砍掉何颖在审计组的眼睛和耳朵。
第三,这封信说的是真的吗?
陈大鹏调过柳河镇的数据,孟组长知道——县审计组来之前,何颖就跟他说过,说“小陈前期做了一些基础工作,对柳河镇的情况比较熟悉”。但何颖说的是“基础工作”,不是“窃取文件”。
调数据和窃取涉密文件,性质完全不同。
前者是正常的工作需要,后者是违纪违法。
这封信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把“工作需要”说成“窃取”,把“正常调取”说成“私自留存”,把“提供情况”说成“干扰审计”。
这是典型的“拔高定性”——把事情说严重了,但又不全是编的。
这才是最难办的。
全是编的,他一眼就能看穿,直接扔进碎纸机。
全是真的,他按规定处理,没什么好犹豫的。
但这种半真半假的,最麻烦。因为有真的成分,就不能完全无视;但因为掺了假的,又不能全信。
孟组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孟组长?”
电话那头,何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意外——孟庆山很少有事情需要直接找她。
“何县长,我这里收到一封举报信。关于陈大鹏的。”
何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两秒。
“举报什么?”
“窃取涉密文件、私自留存涉密材料、利用职务之便向审计组提供未经核实的信息。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他调了哪些数据都列出来了。”
“信是谁写的?”
“匿名。没有落款,没有寄件人信息。字是打印的,看不出笔迹。”
何颖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何县长,你跟我说实话。陈大鹏手里那些材料,是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何颖似乎在斟酌。
“孟组长,柳河镇的问题,是我让他查的。他调的那些数据,是以县政府办的名义走的正常程序。不存在‘窃取’和‘私自留存’。”
“那向审计组提供信息呢?”
“是我让他提供的。他是联络员,向审计组提供情况是他的工作职责。”
孟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够了。”
“什么够了?”
“何县长,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举报信已经寄到我这里了,我不能当没收到。按照程序,我必须向厅里报告,在调查清楚之前,暂停陈大鹏的联络员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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