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城头的风,带着一股烧焦的腥味,掺在江雾里,闻久了让人嗓子发干。
高桂英靠在垛口后面,把自己藏在一面被箭射穿了三个洞的盾牌底下,右眼贴着墙垛的豁口往外看。从昨天下午开始,她就没怎么挪过地方。眼睛熬得发红,眼眶边上一圈青黑。
“高将军,吃点东西吧。”亲兵递过来一块干饼。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视线没离开对面。饼渣沾在嘴角她也没在意。
“将军,您在盯什么呢?”
“你闻。”她说。
亲兵愣了愣,吸了吸鼻子。江风从北面吹过来,除了江水味和烂泥味,还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涩涩的,像砂锅里滚了很久的药渣又被水泡开了。
“什么味儿?”
“药味。”高桂英把饼塞进嘴里,“昨天晚上开始的,风一换向就飘过来。人参、黄芪、当归,都是吊命的东西。普通的伤兵用不着这么贵的药。”
她把剩下的饼咽了:“左良玉那边出事了。”
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从盾牌底下钻出来,把腰间的短刀带子重新系紧了一下,转身往城楼下跑。
高杰正在城西指挥部里吃饭。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两块咸鱼干。他吃得慢,筷子夹起一小块萝卜送进嘴里,嚼十来下才咽。高桂英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筷子没停。
“左军的攻势停了。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午时,一次正经的攻城都没有。”高桂英走到桌边,把手掌按在桌面上,“他们大营里味道不对——药味很重,不止一个帐篷有。”
高杰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怀疑左良玉病了?”
“不是怀疑。是确定。”高桂英说,“普通的病用不了那么好的药。只有快不行的人才会那样吊着。”
高杰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就算他真病了,我们也只有一万五,对面五万。主动出击风险太大。”
“不是主动出击,是继续去烧他们的粮草。”高桂英蹲下来,用手指蘸了碗边洒出来的米汤,在桌上画了条线,“左军大营西北角挨着江边,浅滩枯水季可以走人。那边的哨兵换防时间比别处晚两刻,而且守备最松——因为灯下黑,他们觉得没人会从水上摸过去。”
高杰看着她画的那条线,又看了看她。
“你确定能摸到粮仓?”
“走过一遍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走?”
“今晚。”
高杰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窗外传来城墙上换岗的脚步声,新上来的那个嗓子粗,喊了一嗓子“接了”,听得出是个还没被炮火把气力掏空的年轻人。
“你要多少人?”
“一千。”
“好。”高杰重新拿起筷子,“我去伙房给你备干粮。你挑人,别挑那些伤还没好的。”
“不用专门准备。”高桂英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说了句,“我带他们去左军那里‘借’。”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人已经走了。高杰把筷子伸向那块咸鱼干,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咸鱼的边角硬,他嚼了好几下才咽。
子时三刻,安庆西门开了一条缝。
三根手指宽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一千人排成单列,一个一个往外走。谁都没出声。嘴里咬着寸长的小木棍,怕咳嗽或者喘粗气被听见。靴底缠了布,踩在湿泥地上没什么声音。
高桂英走在最前面。她换了身黑布衣服,腰里别着两把短刀,腿上绑了三个火折子,用油纸裹着。
十一月的江水冷得刺骨。浅滩上的淤泥没过脚踝,吸住鞋底,每拔一步都要用膝盖的力量。有人滑了一跤,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胳膊,没让他栽进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泥巴被踩出来的“噗噗”声,很轻,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走了半个时辰,左军大营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灯笼挂得比平时少,值夜的哨兵靠在栅栏上,两个人共用一件大氅裹着取暖,一个歪着脑袋打瞌睡,另一个半闭着眼抽烟袋,火头在夜色里一亮一暗。
巡逻的队伍从营门方向转过来,稀稀拉拉的七八个人,领头的小校边走边骂娘,听起来像是赌钱输了。骂了几句没人接腔,他也就闭上了嘴。
高桂英趴在一丛干芦苇后面,把这一切收进眼里。她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人分了队——一队往左去摸栅栏边的哨兵,一队往右绕到营门侧面卡住退路,她带着剩下的人沿江边那道阴影往粮仓方向摸。
她选的路线刚好避开了巡逻队经过的间隔。左军哨兵换防比正常慢了半盏茶的工夫,可能是督军的也懒得管了。她等了那一阵空当,然后翻过了栅栏。
粮仓在大营正中央,四周码着麻袋和草料,中间的尖顶仓棚比旁边所有帐篷都高出一截。守卫粮仓的士兵没有在巡逻——他们围在一个火盆旁边掷骰子,骰子落在瓦盆里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清脆得很。
高桂英蹲在粮仓侧面一处阴影里数了数,十二个人。她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对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来。她自己负责最右边那个正好背对着这边蹲着系鞋带的大个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本章节部分内容加载错误,推荐下载app阅读或正常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