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翻完第七本奏折,把折子合上搁在桌角。手边已经摞了一沓,每一本封皮上都贴着"都察院"的标签,每一本的内容都差不多——弹劾东林党官员贪墨、霸产、结党。
他拿起第八本,翻开扫了两页,又合上了。他把这摞折子往前推了半尺,对李辅国说:"去叫史可法。"
李辅国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朱慈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他没多问,退了出去。
史可法来得不算慢,但进门的时候喘得厉害,六十多的人了,从午门一路快步走到乾清宫,气还没喘匀就要跪下去。
"别跪了。"朱慈烺抬了一下手,"坐。"
史可法坐在李辅国搬来的圆凳上,腰板挺着,没敢靠椅背。
朱慈烺伸手把那摞折子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史可法接过来翻了第一本,脸色变了。他又翻第二本,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第三本翻到一半,他搁下了折子,抬起头来看着朱慈烺。"陛下,这些——"
"都是都察院递上来的。"朱慈烺说,"弹劾东林党人的,从苏州知府到扬州通判,一共七个人。没一个冤枉的。"
史可法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把那摞折子重新叠好,放在桌面上。
"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朱慈烺看着他。
"臣御下不严。这些人都是臣的门生故旧,他们做错了事,臣没管住,臣该领罚。"
朱慈烺沉默了几息。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来看着史可法。史可法还坐在那个圆凳上,腰板比刚才弯了一些,他自己没察觉。
"史先生,"朱慈烺说,"朕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朕把这堆东西给你看,是因为你心里得清楚——你底下的人,并不比马士英那边的人干净。"
史可法的头低了下去。
"苏州知府上任三个月,贪了八千两。扬州通判仗着自己是东林党人,在地方上横行霸道,逼死了两个告状的百姓。你告诉我,这种事,以前马士英的人干得出来,东林党人干不出来?"
史可法没答。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掐着右手的手背,掐出了一道红印。
"折子朕压下来了。"朱慈烺说,"你回去告诉他们,收敛一点。别把朕的耐心耗光。"
史可法站起来,躬着身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臣替他们,谢陛下留脸面。"
他推门出去了。朱慈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又坐下来,拿起手边另一份还没看的折子,翻开扫了一眼,放下。
"李辅国。"
"奴才在。"
"盯着史可法府上这几天进出的都是谁。"
"是。"
同一天夜里,南京城西杨维垣的宅子里,灯也亮着。
杨维垣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四杯茶,三杯已经凉了,他自己那杯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看着对面坐着的刘光斗和另外两个御史,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弧度。
"消息都听说了?"杨维垣的声音不高,"苏州那边的事,折子递上去被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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