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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离世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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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雨夜心灯

  雨砸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林深拧着电摩油门,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钉在六十五。雨水顺着头盔下缘流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手机支架上的屏幕亮着——ICU的电话,第三通了。

  他没接。

  接了也没用。

  三天前,母亲突发脑出血,送进市一院ICU。手术做了六个小时,人救回来了,但还没醒。一天八千,不包括药费和检查。他卡里剩两万三,昨天又刷了一万二,撑不过明天。

  电摩在积水的路面上打滑,他猛地扶正车身。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ICU的电话。是外卖APP的派单提醒——“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没点。

  手机后台还挂着另外两个东西:一个是命名为“意识坍缩v3.2.docx“的文档,那是他没写完的博士论文初稿,研究方向是量子力学与意识的关系,被导师评价为“异端邪说“,劝退了;另一个是大厂的工牌照片,算法工程师,工号0427,干了三年,三个月前HR找他谈话,说“组织架构调整“,赔了N+1,走人。

  博士肄业→大厂程序员→兼职外卖员。

  三层身份,像俄罗斯套娃,一层套着一层。最里面那层是什么,他自己都快忘了。

  直到母亲倒在菜市场的菜摊前。

  他连夜把实验笔记锁进储物间,把工牌扔进抽屉,下载了外卖APP,开始跑单。博士论文?算法优化?能换命吗。

  “滋——“

  刺耳的刹车声。他一个急刹停在医院门口,差点撞上台阶。

  扔下车,他冲进急诊大楼。电梯在十五楼,他等不及,直接爬楼梯。五层楼,他爬到三楼就开始喘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不是累的。

  是怕。

  ICU门口的长椅上,他放下背包,从夹层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楠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是母亲的东西。他以前问过里面是什么,母亲总是笑着说“以后给你“。

  现在是“以后“了。

  盒子里三样东西:半块青玉珏,一本残破的线装书,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玉珏只有半个,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开的。上手温润,刻着细密的梵文,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线装书封面已经烂了,扉页上写着《大佛顶首楞严经》,竖排繁体,字小得像蚂蚁。他随手翻了几页,全是咒语,什么“哆侄他,唵阿那隶,毗舍提“,看得人头大。

  像一段看不懂的底层代码。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程序员的职业病——看什么都像代码。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母亲,站在一座古寺门前,笑得很灿烂。寺门匾额上三个字——空觉寺。

  他从来没听母亲提过这个地方。

  但看着照片,他心里咯噔一下。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以前来过这里。

  不是照片里的这个地方。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一段被注释掉的代码,明明就在那里,但你就是想不起它是干什么用的。

  既视感。

  一闪而过。

  林深摇了摇头,把照片塞回盒子里。

  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林深?“

  护士站那边有人喊他。他赶紧把东西塞回盒子,站起来。

  “你母亲的情况……不太好。“护士压低声音,“颅内压又升了,李主任让你准备一下,可能还要二次手术。费用……“

  “多少。“

  “先交八万。“

  八万。

  他站在原地,感觉走廊的灯光在晃。八万不是个数字,是一道坎,他跨不过去的坎。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我去筹钱。“

  护士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长椅,坐下,双手抱着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拍。走廊里很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从ICU门缝里渗出来,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他翻出手机,通讯录从头滑到尾,又从尾滑到头。能借钱的都借过了,亲戚朋友加起来凑了五万,全都砸进去了。剩下的,他不知道从哪来。

  卖肾?他在心里苦笑。真到那一步,母亲醒了也得气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

  连续三天,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闭上眼睛的瞬间,意识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飞速下坠。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梦。

  他敢发誓,那不是梦。

  他站在ICU的走廊里,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墙壁在微微发光,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又像尘埃。每一个光点都在颤动,频率各不相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稳定,有的紊乱。

  量子涨落。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个词。

  这些光点,像极了量子场论里描述的真空涨落——虚粒子对不断产生又湮灭,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翻涌。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一个光点,那光点就“啵“的一声散开了。

  波函数坍缩。

  观测导致坍缩。

  一道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老头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嘴里不停地念叨“对不住““对不住“。他不认识那个老头,但他知道,那是隔壁床的病人。

  林深猛地收回手,心脏狂跳。

  这是什么?

  他环顾四周。走廊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护士的光是白色的,很稳;家属的光乱七八糟,有的灰,有的暗,有的在剧烈颤动。

  每个人的光,频率都不一样。

  有的是基态,有的是激发态。

  有的稳定,有的正在衰变。

  而ICU的方向,有一团巨大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雾气,正从门缝里渗出来。

  那黑雾有生命。

  它在蠕动,在扩张,像一只无形的手,顺着走廊的墙壁蔓延。所过之处,那些漂浮的光点一个个熄灭,像是被吞噬了。

  黑洞。

  林深的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这团黑雾,就像一个黑洞。吞噬一切光,一切能量,一切信息。连“事件视界“都清晰可见——黑雾边缘的光点,在被吞噬之前,会先被拉伸、撕裂,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林深的呼吸停了。

  因为他看到,那团黑雾的尽头,正伸向——母亲的病床。

  不。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

  还是那间走廊,还是那排长椅,天花板的日光灯嗡嗡作响。什么光点,什么黑雾,全都没了。

  是幻觉。

  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刚松了口气——

  “嘀——嘀——嘀——嘀——“

  ICU里,监护仪的报警声骤然密集起来!

  门开了。护士冲出来,脸色发白:“3床家属!林深!你母亲脑疝了!快签字!“

  嗡的一声,林深的脑子炸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签的字,怎么看着护士把知情同意书拿走的。他只知道,母亲快不行了。

  他死死盯着ICU的门。隔着那道门,他能听到里面的脚步声、器械声、呼喊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又看到了。

  这一次不是闭上眼睛看到的。

  是睁着眼睛看到的。

  那团黑雾。

  它从ICU的门缝里钻出来了。比刚才更浓,更厚,像有生命的墨汁,顺着地面流淌。它在走廊里盘旋了一圈,然后——

  转向了他。

  林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想动,想跑,想喊,但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也动不了。那黑雾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不是皮肤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黑雾里,有什么东西。

  一张脸。

  或者说,像脸的东西。模糊、扭曲、不断变幻,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贪婪。它盯着林深,发出一种尖锐的嘶鸣,像指甲刮过玻璃,直接刺进脑子里。

  林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往外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他的头发,要把他从身体里扯出去。视野在变暗,耳边的声音在变远,只有那个嘶鸣声越来越清晰——

  “找到你了……心灯的种子……“

  心灯?什么心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死。母亲还在里面,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拼命挣扎,手指在长椅上抠着,指甲劈了也不觉得疼。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那股吸力越来越强,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被拽出了一半,整个人像被撕成了两半。

  就在这时——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小木盒。

  他刚才放在身边的。

  几乎是本能,他一把抓住盒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盒子按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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