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城大营,校场一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怪味,像是烧焦的草药混合着烈酒的辛辣,熏得周围巡逻的卫兵远远绕行。这里被铁锁链圈出了一块禁区,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闲人免进,擅入者死”。
这就是陈锐建立的“战地急救实验场”。
七日深山绝境拉练落幕,全员归营,看似全员凯旋、筋骨淬炼成型,实则人人身上都带着山野绝境留下的暗伤隐患。
深山密林之中,荆棘丛生、湿毒弥漫、虫兽潜伏,无营帐庇护、无粮草补给、无专人看护,全凭士卒自力更生、绝境求生。高强度的山野跋涉、陷阱实操、荒野特训,再加上连日阴雨寒湿侵袭,让这支刚刚历经淬炼的新军,积攒下一堆肉眼可见的烂摊子。
往日校场练兵,伤多为磕碰淤青、皮肉擦伤,休养一两日便可恢复如初。可这七日深山炼狱,留给士卒的伤势,皆是乱世军旅最头疼、最致命的顽疾。
屠户张乃是军中壮汉,体魄远超寻常士卒,体格凶悍、耐力过人,进山拉练时为掩护同队新兵,不慎被深山剧毒腹蛇咬伤左腿。七日之间,他凭借陈锐传授的山野急救之法,强行压制蛇毒蔓延,咬牙撑完所有特训科目,未曾掉队半步。可归营之后,紧绷的心神与体魄骤然松懈,残留毒素立刻反扑,伤口快速红肿溃烂,浓水淤积不散,连日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靠顽强意志硬撑着一丝清醒。
飞毛腿李素来脚力惊人、身法迅捷,是军中斥候预备精锐。深山特训时为追踪山野兽群、练习隐蔽潜行、摸索山地追逐战法,不慎失足滚落陡坡,硬生生摔断两根肋骨。这几日他强忍剧痛坚持训练,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跑动,都牵扯断骨伤口,痛得浑身冷汗淋漓、五脏翻腾,连平稳喘息都成了奢望。
阿木年纪最小,心性纯粹敢拼,为彻底摸清山野毒草特性、替全队规避误食风险,主动试尝未知野生浆果,不幸误食微毒异种野果,口腔咽喉尽数肿胀,舌头肿得如同僵硬的香肠,三日无法进食饮水,只能靠少量清水维系体力,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放眼整座雒城大营,一千一百名归营参训主力士卒,几乎无人完好无伤。
有人被满山锋利荆棘划得满身血痕、皮肉外翻;有人夜间值守遭遇山野野狼偷袭,手臂、肩头留下狰狞咬痕;有人长期浸泡湿寒腐叶之地,双腿红肿发炎、经脉淤堵;更有大半士卒因不适应山野不洁饮水、生食野味,患上轻重不一的腹泻腹胀、体虚虚脱之症,浑身酸软无力,连站立操练都难以稳住身形。
若是按照汉末军旅的旧规旧法,这般规模、这般类型的连片伤患,注定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惨重折损。
当世所有汉军乃至天下诸侯军旅,军医资源极度稀缺,且疗伤手段陈旧落后、粗暴单一。军中常备金疮药配方千年不变,药材粗糙、提纯简陋,仅能做到简单表层止血,毫无消炎抑菌、祛腐生新的功效。士卒负伤之后,只能依靠丹药外敷、自身体魄硬抗,伤口一旦遇湿发炎、淤积浓毒,便只能听天由命。
古往今来,军旅折损,十有八九并非死于沙场敌军刀兵,而是死于战后伤口感染、毒邪攻心、寒湿侵体。
寻常军营,一旦爆发如此大规模的外伤、中毒、湿寒并发症,任凭军医日夜操劳,最终能保全七成伤员性命,已是天大侥幸,三成士卒重伤不治、残报废体,乃是军中常态,无人觉得可惜,更无人认为异常。
但这套认命的规矩,在陈锐的无当飞军之中,绝不适用。
从整编的第一天起,陈锐便立下铁则:无当飞军将士,每一人皆是国之基石、北伐底气,绝不当无谓炮灰,绝不放任可治之伤演变成必死之局。
营帐之内,湿气沉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压抑沉闷。
陈锐半蹲在屠户张的床榻前,神色淡漠沉静,眼神专注地落在那处狰狞的伤腿之上,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情绪。连日高烧,让屠户张原本黝黑硬朗的脸庞变得蜡黄枯槁,毫无血色,整条左腿肿胀得异常粗壮,皮肉紧绷透亮,皮下浓水淤积涌动,隐隐透着乌黑青紫的毒色。
哪怕痛到极致,牙关死死磕碰、浑身微微颤抖,屠户张依旧紧咬牙关,硬生生憋着所有痛呼,不肯发出半分**。他是军中老兵,见惯了军营生死,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般伤势的凶险。
他不怕死,从军以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他怕自己这条腿彻底废掉。
若是沦为残废,便再也无法披甲从军、上阵杀敌,只能脱离新军、返乡苟活,这是历经炼狱淬炼、满心热血的他,最无法接受的结局。
“把那个陶罐拿来。”
陈锐头也未抬,语气平淡清冷,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在一旁的随军军医官连忙躬身应声,双手小心翼翼捧过一只通体黝黑、反复蒸煮消毒过的粗陶药罐,恭恭敬敬递到陈锐手边。
罐口微开,一股浓郁醇厚、清凉醒脑的草药清香扑面而来,完全不同于军中寻常金疮药的苦涩腥燥。
这是陈锐近几日废寝忘食、日夜钻研调试的全新创伤药膏。
自深山拉练归来,见军中连片伤患、旧式医术无力回天,陈锐便将所有空余时间尽数投入急救实验场。他结合现代战地创伤治疗完整理论,剖析汉末蜀中本土百种草药的药性功效,摒弃古方糟粕,重构配比、改良工艺、创新用法,反复熬制、提纯、试药,方才敲定这一剂专属军用创伤药膏。
军医官立于一旁,目光紧盯陶罐,眼底满是敬畏与疑惑。他们世代行医、从军数十年,熟读古方医典,却从未见过这般配伍诡异、药性独特的疗伤药膏,完全跳出了当世所有金疮药的配方框架。
陈锐抬手接过陶罐,随即取过一旁明火炙烤过的锋利短匕。
高温灼烧彻底消杀兵刃细菌,杜绝二次感染,这是陈锐定下的第一道治疗铁规。
“忍着点。”
简短三字落下,便是救治的开始。
不等榻上的屠户张做好心理准备,陈锐手腕微沉,烧得温热的锋利匕首,精准、果断地沿着伤口溃烂发黑的边缘,稳稳划开一圈皮肉。
刀刃入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远超寻常刀伤刺痛,是深入肌理、撕扯血肉的极致痛感。
“啊——!”
屠户张再也压抑不住,一声凄厉惨叫冲破喉咙,身躯剧烈抽搐、猛地绷紧,十指死死抓攥着床榻木板,指节发白、青筋暴起,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肆意滚落。
营帐内外闻讯围观的一众士卒、辅兵,看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不少人下意识别过头去,不敢直视这残忍的清创场面。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伤口本就溃烂肿痛、脆弱不堪,理应悉心呵护、谨慎敷药,哪有这般主动刀割腐肉、人为扩创的道理?这般操作,无异于雪上加霜、自寻死路。
唯有陈锐神色不改,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手上动作稳如磐石、丝毫不乱。
他深知,所有外伤溃烂、高烧反复、毒邪攻心,根源皆在腐肉淤积、毒素残留、细菌滋生。旧式疗法只敷药、不清创,看似保守稳妥,实则是养毒藏患,表层伤口结痂愈合,内里浓毒腐肉无法排出,最终必然彻底溃烂、不治身亡。
唯有彻底剔除所有坏死腐肉、排空淤积黑毒,才能斩断病灶根源,给伤口真正的愈合生机。
匕首翻飞之间,所有发黑坏死的腐肉尽数被剔除干净,淤积在伤口深处的乌黑毒血,顺着创口缓缓流出。
待污血排尽、创面露出鲜活红肉,陈锐即刻放下匕首,取过提前蒸馏提纯的高度烈酒,均匀淋洒在创口之上。
烈酒入创,灼烧般的剧痛再度袭来,屠户张浑身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生生扛过两轮极致痛楚,再也无力挣扎,只能粗重喘息。
清理完毕,陈锐打开陶罐,用干净骨勺舀出满满一勺漆黑粘稠、质地细腻的特制创伤药膏,厚厚、均匀地涂抹在整片创口之上。
药膏触肤微凉,刚一敷上,那钻心的灼痛、肿痛便瞬间缓解大半,一股清凉药性顺着肌理缓缓渗透,压制住翻涌的毒火与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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