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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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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9章关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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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宣统三年十一月初七,山海关落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前日夜间开始下的,到初七清晨仍未停歇。城墙上积了二尺厚的雪,垛口边的积雪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落在守城清军的肩头。那几个清兵缩在城楼里,拢着手跺着脚,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

  “这鬼天气,站岗跟受刑似的。”

  “小声点,让管带听见又得挨鞭子。”

  “管带?他这会儿怕是搂着热被窝睡觉呢,哪像咱们……”

  话没说完,一阵风灌进来,夹着雪沫子扑了人满脸。那清兵呸呸吐了两口,把领口又紧了紧。

  他们不知道,此刻城外三里外的树林里,三千乡勇已经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沈砚之站在队伍最前列,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肩上落满了雪。他抬眼望向远处山海关的城楼,雪雾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风把城门楼上悬挂的清军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那声音隔着三里地传过来,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嘲弄。

  他身后站着的,是父亲沈明远留下的老人——王铁山。这汉子今年四十有七,十六岁就跟着沈明远当兵,打过捻军,守过边关,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二十处。此刻他攥着一把大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

  “大少爷,”王铁山压低声音,“约定的时辰快到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城内某处。那里是他住了二十年的老宅,宅子里有他病重在床的母亲,有他刚过门不到一年的妻子。临行前,妻子给他缝了一件棉袄,针脚细密,絮得厚实。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棉袄递给他时,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那一下,沈砚之记到了现在。

  “振邦那边有消息吗?”他忽然问。

  王铁山摇摇头:“程少爷昨晚派人送信,说新军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咱们这边动手。城门一开,他的骑兵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

  沈砚之又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天色,雪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这样的天气,城里的清军多半会放松警惕。这样的天气,城外的动静也不容易传进去。

  这样的天气,正是起事的好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雪后的空气冷得刺骨,但吸进肺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清醒。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砚之,这天下,该换一换了。”

  他想起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时,自己对着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他想起这两个月来,自己走遍山海关周边的每一个村子,联络每一个还能拿得起刀的人。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不上来。有人问他怕不怕死,他说怕。但怕也得干。

  “时候到了。”

  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雪林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今日之事,成则光复关城,败则尸骨无存。我不勉强任何人,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留下的,跟我攻城。”

  没有人动。

  沈砚之看着眼前这些面孔——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有父亲当年的老部下,有素不相识却愿意把命交给他的庄稼汉。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眉毛胡子上挂着霜,但眼睛里的光,比这雪地还要亮。

  他忽然有些想哭。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把羊皮袄紧了紧,从腰间拔出那把父亲传下来的佩刀,刀身出鞘的一瞬,寒光映着雪光,亮得刺眼。

  “走。”

  三千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林子,向山海关城下摸去。

  二

  山海关的东门叫镇东门,是关城的正门,也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城门高三丈,厚两丈,包着铁皮,钉着铜钉,就是拿攻城锤撞,也得撞上大半天。

  但沈砚之没打算从正门进。

  镇东门往南二里地,有个小门叫南水门,是供百姓取水用的。门不大,一次只能过一辆车,守军也不多,平日里只有四个兵轮流看管。沈砚之小时候跟着父亲巡城,曾经在这个小门前站过半个时辰,把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队伍沿着城墙根往南摸,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好在风声大,这点声音传不远。走了约莫一刻钟,南水门的轮廓出现在雪雾中。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下来。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城门方向看去。四个清兵,两个站在城门两侧,两个缩在门洞里避风。站着的两个抱着长枪,跺着脚,时不时往手里哈一口气。门洞里的两个蹲在地上,凑着一盏风灯,好像在掷骰子。

  沈砚之数了数,四个。和他预想的一样。

  他又往城楼上看了看。城楼上也有哨兵,但这个天,多半缩在城楼里烤火。就算偶尔出来巡查,也只会往远处看,不会低头看城墙根。

  他收回脑袋,对王铁山比了个手势:动手。

  王铁山点点头,带着十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他们都是猎户出身,走起路来比猫还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但风一吹,很快就盖住了。

  沈砚之攥紧了刀把,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清兵。

  王铁山摸到离城门不到十丈的地方,忽然加快了速度。那四个清兵还没反应过来,十几个人已经扑到了跟前。站着的两个被捂着嘴按倒在地,一刀抹了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门洞里的两个听见动静,刚站起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别出声,出声就死。”

  王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杀气,比刀还冷。

  两个清兵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骰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雪里。

  沈砚之这时已经赶了过来。他看着那两个清兵,压低声音问:“城门今晚谁值守?口令是什么?”

  一个清兵哆嗦着说:“是……是刘管带值守,口令……口令是‘镇东’。”

  “刘管带现在在哪?”

  “在……在城楼里喝酒。”

  沈砚之点点头,对王铁山说:“绑了,堵上嘴,扔那边墙角。”

  王铁山照办。沈砚之看着那两个被绑起来的清兵,忽然蹲下来,盯着他们的眼睛:“我不杀你们,但你们要是敢喊,回头我回来,把你们全家剁了。”

  两个清兵拼命摇头。

  沈砚之站起来,挥了挥手。三千人从暗处涌出来,无声无息地进了南水门。

  山海关,破了。

  三

  进城之后,队伍兵分两路。一路由王铁山带着,去抢占城内的军械库和火药库。另一路由沈砚之亲自带着,直扑城楼,擒贼擒王。

  城楼里的清军还不知道城门已破。沈砚之带人摸到城楼底下的时候,还能听见楼上传来的划拳声和笑骂声。有人扯着嗓子唱小曲,走调走得厉害,惹来一阵哄笑。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二十几个精壮汉子贴着墙根站好。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

  三。

  二。

  一。

  他一脚踹开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城楼一层有十几个清兵,正围着一堆火烤火。听见门响,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有个机灵点的想摸刀,被沈砚之一刀背砍在手上,惨叫一声,捂着手蹲了下去。

  “都别动!”沈砚之吼道,“动就死!”

  十几个清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沈砚之扫了一眼,没看见穿管带服色的。他揪起一个清兵的领子,厉声问:“刘管带呢?”

  清兵哆嗦着往楼上一指。

  沈砚之把他往地上一扔,带着几个人就往楼上冲。刚冲到楼梯口,楼上忽然探出一个人头,正是刘管带。他听见动静,提着裤子出来看,一低头,就看见楼下站满了人。

  “反了!反了!”刘管带大喊,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枪。

  沈砚之不等他摸到,几步冲上楼梯,一刀劈了过去。刘管带往后一缩,那一刀劈在他肩膀上,疼得他惨叫一声,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沈砚之跟着跳下来,一脚踩在他胸口,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饶你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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