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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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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6章 三道拐伏击,雨在后半夜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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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在后半夜停了。

  川南的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忽然间就收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三道拐的河水涨了不少,浑浊的浪头拍打着两岸的石壁,发出沉闷的轰响。

  沈砚之趴在西侧山脊的一块巨石后面,身上盖着湿透了的油布,手里攥着望远镜。望远镜是去年在云南时蔡锷送给他的,德国造,镜片有些磨损,但在这个距离上,足够看清对岸的动静。

  三天前,他的第三梯团在牛背岭虚晃一枪,放了几排枪便佯装溃败,丢下几十顶破帐篷和几口豁了边的铁锅,一路往叙永方向“逃窜”。张敬尧的先锋营果然上当,追着屁股撵了二十里,直到在三道拐对岸才停下来等主力。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沈砚之知道张敬尧在犹豫什么。北洋军第七师虽然人多势众,但大多是北方兵,不熟悉川南的山地水网,在这个季节渡河更是大忌。永宁河虽然不算宽,可连日暴雨,水位暴涨,水流湍急,浮桥搭起来不容易,一旦被断了后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那就是个死局。

  可张敬尧终究还是急。

  北洋政府那边催得紧。袁世凯虽然被迫取消了帝制,可大总统的位子还没坐稳,川南是西南门户,护国军一天不剿干净,他就一天睡不着觉。张敬尧是新近被提拔起来的将领,正急于立功,这个功劳,他不肯让给别人。

  “司令,来了!”

  周海山从旁边的掩体里摸过来,压低嗓门喊了一声,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

  对岸的山谷里,一队人马正沿着泥泞的山路缓缓开进。走在最前面的是工兵,扛着架桥用的木板和绳索。后面跟着步兵,队形散乱,军装沾满泥浆,看上去疲惫不堪。再往后,是骑着马的军官,前呼后拥地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员将领,远远地看不清面目,但从那副派头来看,应该就是张敬尧本人。

  “沉住气。”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对周海山说,“传令下去,等他们工兵过河,步兵渡到一半的时候再动手。林国栋那边先开火,压制对岸的后续部队,你从山脊上往下压,马占彪绕后炸桥,半渡而击,明白吗?”

  “明白!”周海山扭身钻回了掩体。

  命令沿着山脊线无声地传递开来。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将枪栓拉开,检查弹药,然后重新趴回掩体里,枪口对准河面。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营的七百多名士兵沿着山脊线铺开,绵延了将近一里地。这些兵跟着他打了五年仗,从山海关打到四川,活到现在的,都是老兵了。他们的脸被川南的雨水泡得发白,嘴唇冻得发紫,可眼睛都亮得很,像是山里的狼。

  河面上,北洋军工兵已经开始架桥了。

  七八个工兵抬着一块大木板跳进河里,水一下子淹到了胸口,几个人被激流冲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将木板的一头搭上南岸。后面的工兵接二连三地下水,将木桩打进河底,铺上绳索和木板,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一座简易浮桥的轮廓渐渐显了出来。

  第一批步兵踏上了浮桥。

  十个人,二十个人,五十个人……浮桥在激流中剧烈摇晃,几个士兵被晃得趴倒在桥面上,死死抓住木板边缘,后面的军官挥着马鞭大声呵斥,催促他们继续前进。

  沈砚之的心跳在加快。他的手攥紧了望远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五年了,他打过无数场仗,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麻木,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可每一次,当敌人在枪口下踏入伏击圈的时候,那种夹杂着杀意和怜悯的情绪还是会涌上来,堵在胸口。

  “都是中国人……”他想起蔡锷的话,“可有些仗,不打不行。”

  南岸上,第一批渡河的步兵已经集结完毕,大约有一个营的兵力,正在整队。浮桥上,第二批步兵正走到一半,南北两岸的工兵还在加固桥梁,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就在这时,东侧高地上响起了第一声枪响。

  “砰——!”

  那是林国栋的信号枪。

  紧接着,机枪声爆豆似的炸开了。

  二营在三道拐东侧的高地上架了四挺机枪,居高临下,子弹像瓢泼似的扫向浮桥。桥上的士兵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成片地扫倒在河里,惨叫声和落水声混成一片,浑浊的河水瞬间染上了一层暗红。

  “打!”

  周海山从掩体里跳起来,一把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朝山下猛力一挥。刹那间,山脊上七百多条枪同时开火,子弹从西侧的山林里倾泻而下,将南岸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开的北洋兵打得人仰马翻。

  沈砚之也趴到了步枪后面。他的枪法是在山海关练出来的,四百米距离,打人胸口,误差不超过三指。他一连打了五发子弹,撂倒了三个军官,然后换了个弹夹,继续射击。

  山谷里乱成了一锅粥。

  浮桥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木板上全是弹孔,血水顺着缝隙往下淌。有几个北洋兵想往回跑,刚转过身就被子弹打穿了后背。更多的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跳进河里想游回去,却被激流卷走,有的躲到石头后面,却被两侧高地上的交叉火力从侧面打死。

  “桥!把桥炸了!”北岸的北洋军指挥官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命令工兵炸桥。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河面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马占彪带着他手下的袍哥兄弟们,从上游的浅滩处泅渡过来,每人嘴里咬着一把鬼头大刀,腰间绑着炸药包。他们从小在川南的山水里长大,水性好得跟鱼似的,激流对他们来说就跟平地一样。

  “弟兄们,冲啊——!”

  马占彪第一个爬上岸,从嘴里取下鬼头大刀,朝浮桥的桥头扑了过去。两个守桥的北洋兵端着刺刀迎上来,他身子一侧,避开刺刀,大刀从下往上撩,一刀就将其中一个劈翻在地。另一个吓得掉头就跑,被他追上两步,照着后脖颈就是一刀。

  三十几个袍哥兄弟紧跟着涌上了桥头。炸药包一个接一个地塞进浮桥下面,引线咝咝地冒着火花。

  “撤!”

  马占彪一声令下,所有人纵身跳进河里。

  “轰——!”

  一声巨响,浮桥被炸成了两截。木屑、铁钉、人体碎片被气浪抛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地落进水里。桥面上残存的十几个北洋兵跟着断桥一起栽进河里,转眼就被漩涡吞没了。

  南岸的战斗也到了白热化。

  被堵在南岸的北洋军一个营,失去了退路,又被三面火力压制,伤亡已经过半。剩下的百十号人围拢在几块大石头后面,负隅顽抗。沈砚之从望远镜里看到,有个北洋军官正挥舞着手枪,试图组织残兵稳住阵脚,他的军帽掉了,露出一颗光头,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那个光头,谁打掉?”沈砚之放下望远镜,问身边的人。

  一个年轻士兵应声举起了枪。沈砚之认出他,是三营的一个新兵,去年才投的军,姓李,是个中学生,瘦得像根竹竿,可枪法却出乎意料地好。

  “砰——!”

  一枪。

  光头军官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了回去,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好枪法!”周海山一拍大腿,大声喝彩。

  残余的北洋兵彻底崩溃了。有人把枪举过头顶跪下来,有人掉头往河里跳,有人干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几声脆响,那是补枪的声音。

  沈砚之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泥土。

  从开火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

  三道拐的河水还在哗哗地响,声音盖过了伤兵的**。河面上漂着尸体,横七竖八的,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有的尸体卡在断桥的残桩上,被水冲得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向岸上的人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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