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深秋的东京,枫叶如血,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秋意之中。
下町区的早稻田一带,虽然远离皇居的繁华与森严,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为炽热的躁动。在一家名为“清风亭”的料亭二楼最里间的隔扇门紧闭着,空气中混合着清酒的醇香、榻榻米的草席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革命者的紧张与亢奋。
沈砚之盘腿坐在矮桌一侧,身着一袭深藏青色的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羽织,乍一看去,与当地那些沉湎于学问的“书生”无异。只有他那双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偶尔在烛光映照下闪过的一丝锐利,昭示着此人绝非寻常文人。他面前的酒杯早已空了,但他没有再斟,只是静静地听着。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年过不惑、面容清癯、眼神却如鹰隼般炯炯有神的先生。他便是孙中山,此时正用带着浓郁粤语口音的官话,激昂地陈述着当下的局势。
“遁初兄,”孙中山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之,“此次召你前来,局势已然万分危急。袁世凯虽死,北洋军阀四分五裂,但这并非共和之福。段祺瑞、冯国璋、张勋之流,个个心怀鬼胎,或拥兵自重,或妄图复辟,中国之局面,较之晚清,恐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沈砚之微微颔首,沉声道:“先生所言极是。晚生流亡至此,每日研读国内传来的报纸,亦是忧心忡忡。北洋政府名为共和,实为专制,各省督军俨然土皇帝,苛捐杂税,民不聊生。若无雷霆手段,恐神州陆沉之势难挽。”
他此时的身份,是流亡日本的“沈遁初”,一名满怀救国热忱的留日学生,同时也是孙中山在北方秘密发展的骨干之一。在经历了二次革命的惨痛失败后,他深知仅凭一腔热血和一支部曲,根本无法撼动根深蒂固的旧势力。此番奉召而来,他早已做好了迎接最艰巨任务的准备。
“光复会、华兴会、兴中会,我们曾经各有旗帜,但在袁贼面前,我们都吃了分散作战的亏。”孙中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纸窗的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如今,时机到了。我们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政党,一个能够号令天下的革命中枢。我意,将三者合并,重振旗鼓,定名为——中国国民党!”
说到“中国国民党”这五个字时,孙中山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这五个字刻进沈砚之的骨血里。
沈砚之心中巨震。合并!这意味着要消弭多年的门户之见,要整合错综复杂的资源,更要面对来自各方势力的巨大阻力。但他同时也明白,这是唯一的一条生路。他霍然起身,抱拳沉声道:“先生高瞻远瞩!若此举能成,天下革命志士必将歃血为盟,共讨国贼!砚之愿为马前卒,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我需要的正就是你这份魄力!”孙中山转过身,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之色,“遁初,你在北方根基深厚,程振邦旧部尚存,且你素来与北洋军中不少将领有旧谊。我打算让你担任新成立的国民党北方支部部长,统筹直隶、山东、山西、河南、东北三省党务及军事联络事宜。”
沈砚之眉头微蹙,北方支部部长!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职位,也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火山口。北方的空气,比南方更加令人窒息。袁世凯虽死,但其留下的特务网依然密不透风,特别是那个继承了袁世凯衣钵的特务头子——军统局(此时尚未正式定名,但职能已具雏形)的负责人,人称“活阎王”的赵秉钧,虽然赵已死,但其徒子徒孙遍布京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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