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城克复的第三天,沈砚之陷入了昏迷。
高烧像熔炉里的火,炙烤着他残存的意识。军医剪开他左臂的绷带时,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的皮肤黑紫溃烂,脓血混着腥臭的黏液渗出,几条白色的蛆虫在腐肉间蠕动。这是气性坏疽的前兆,若不立刻截肢,毒菌侵入骨髓,神仙难救。
“锯了吧。”董鸿勋背过身,声音嘶哑,“不然人保不住。”
手术室设在没收来的北洋军医院里。洋式的瓷砖地,无影灯,还有进口的麻醉乙醚。这在之前的护国军营地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但当冰冷的钢锯抵上手臂时,沈砚之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按住他!”军医喊道。
没有足够的麻醉剂。只能靠几个人死死压住他的肩膀和腿。钢锯与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在无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汗水从董鸿勋的额头滚落,滴在地上。他看见沈砚之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牙龈渗出血来,却硬是一声痛呼也没发出来。
左臂,齐肘而断。
当纱布层层缠好,沈砚之被抬回病房时,他竟奇迹般地退了烧。人虽虚弱得像一张纸,神志却清醒了过来。他睁眼的第一件事,是用仅存的右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袖。
那里,只剩下厚实的棉絮和木板。
“参谋长……”董鸿勋红着眼眶,想说些安慰的话。
沈砚之却先开了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泸州……守住了?”
“守住了!曹锟跑啦!咱们缴获了好多枪炮粮草!”董鸿勋急忙汇报,“总司令(蔡锷)发来嘉奖电,说你断臂换城,功在社稷!”
沈砚之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没笑出来。他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那只手,曾经在山海关城头挥舞大旗,曾经在纳溪城外拼杀刺刀,如今,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病痛与焦灼中度过。断肢的幻痛日夜折磨着他,总觉得左臂还在,火烧火燎地疼。但比肉体更痛的,是来自各方的消息。
袁世凯没倒。
虽然护国军在川南连连告捷,但在其他战场,情况并不乐观。广西的陆荣廷首鼠两端,广东的龙济光盘踞一方,北洋军的主力并未伤筋动骨。更可怕的是,护国军内部,也开始出现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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