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公元一九一五年。
北京的春天来得极晚,也极不真切。
虽已三月,寒风依旧凛冽,卷着黄沙拍打在紫禁城斑驳的红墙上。前门外的八大胡同里,胭脂水粉的香气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恐慌与腐朽。袁世凯在北京城四处散布“君宪救国”的论调,就连街头卖报的小孩,嘴里都念叨着“袁大总统要登基做皇帝了”。
而在北京西城绒线胡同的一座深宅大院里,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这里是陆军部编译局。对外,它是北洋政府培养军事人才的摇篮;对内,它却是袁世凯监视北方异己分子的魔窟。而这座大院的主人,便是如今身在虎穴的沈砚之。
沈砚之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身穿一套笔挺的北洋陆军少将制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自从去年二次革命失败,他听从孙中山先生的指示,忍辱负重,蛰伏于袁世凯的眼皮底下,这身皮,便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枷锁。
“将军,外头风声越来越紧了。”
说话的是副官赵铁生,一个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打到南京的老兵。他此时穿着一身便装,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街上买来的《顺天时报》。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又有什么新鲜事?”
“今天一早,朱启钤带着内务部的人,把新华宫(今-中-南-海)里的马路都给挖了,说是要修‘龙脉’。”赵铁生啐了一口,“还有,参政院今天开会,那帮遗老遗少联名上书,劝进大总统早正大统。杨度那厮更是赤膊上阵,在‘筹安会’叫嚣得厉害,说共和搞不下去,非得有个真龙天子镇着不可。”
沈砚之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转过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团火。
“杨度……梁启超……这些人啊。”沈砚之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梁任公写下《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已经把话说绝了,可袁项城(袁世凯)偏偏要往火坑里跳。”
“将军,咱们不能再等了。”赵铁生急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程都督(程振邦)那边已经从贵州发来密电,说蔡松坡(蔡锷)将军已在天津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南下云南。咱们在北京就是砧板上的肉,万一姓袁的狗急跳墙,咱们谁也跑不了!”
沈砚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洋势力地图。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北京划到云南,又从云南划到长江沿线。
“跑?往哪儿跑?”沈砚之冷笑一声,“现在京畿卫戍司令部全是袁世凯的嫡系,步军统领江朝宗那是出了名的屠户。咱们只要一出门,不出三里地就会被乱枪打死。咱们的任务不是逃跑,是钉在这里,替南方的同志们盯着袁世凯的一举一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而且,我还要亲眼看着这颗毒瘤是怎么腐烂的。”
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陆军部沈将军在吗?”
沈砚之与赵铁生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一凛。沈砚之迅速将桌上的密电稿塞进袖口,沉声道:“稳住,看看是谁。”
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色警服的侦探,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那人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笑得满脸堆肉,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账房先生。
“哟,沈将军,打扰打扰。”中年男人拱了拱手,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屋里扫视,“鄙人姓白,在肃政史厅当差。这不,上头让我们下来查查户口,顺便看看各位大人们有没有什么‘不当’的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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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2章 洪宪春梦,义士悲歌(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