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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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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4章 路标腊月十五,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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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十五,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把北京城裹成一座白色的迷宫。沈砚之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面前的宣纸摊开又揉掉,揉掉又摊开。方遇安磨的墨已经续了三次水,砚台里的墨汁浓了又稀,稀了又浓,最后沉淀出一层薄薄的墨皮,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头顶那盏煤油灯跳动的火焰。他终于落笔的时候,不是写,是刻——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尖在宣纸上凿出来的,横平竖直,铁画银钩,和他平时写家书时那种飘逸的行草判若两人。

  他写的第一行字是:“此文件所载,为癸丑年腊月行动始末。凡参与者姓名、身份、联络方式,一概不录。只录决策之缘由、执行之得失、敌我双方之部署与应对。后来者若见此文,不必知谁人所为,但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足矣。”

  方遇安站在旁边替他扶着纸,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忽然理解了沈砚之为什么不录姓名——不是怕泄密,而是要把这件事从具体的人身上剥离出来,变成一种可以传递下去的东西。人死了就没了,但方法可以留下。方法不会流血,不会背叛,不会在雪夜里被一颗流弹打死。方法比人长久。

  沈砚之从清晨写到午后,从午后写到黄昏。窗外的大雪一直没有停,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噗”声。他写了三段:第一段叫“情报之要”,详述了这次行动中情报搜集的每一个环节——顾恒舟如何破译密电、吴厨子如何从宴席间获取碎片信息、陶文锦如何从机要室抄出文件。他逐条分析了每条情报的来源可靠性、时效性和局限性。“情报如水,过手必留痕。取水之人愈少,水源愈清;经手之人愈多,水质愈浊。”这是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反复推敲了五次才定下来的一句话。

  第二段叫“伪装之术”。他写了广和楼的选址为什么选在那里——不是因为它偏僻,恰恰是因为它在闹市;写了为什么让程振邦的人冒充侦缉队——不是因为侦缉队的制服好弄,而是因为北京城的人对侦缉队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恐惧会让人放弃思考;写了为什么陶文锦的母亲必须在戏演到最热闹的时候出城——因为人在最紧张的时候注意力反而最集中,而最集中的注意力就像一盏聚光灯,灯照到的地方亮如白昼,灯没照到的地方漆黑一片。“灯下黑,是伪装的第一要义。人皆以为你会藏于暗处,你便站在明处。明处之光愈烈,你脚下的影子愈浓。”

  第三段他停笔了很久,久到方遇安以为他不打算写了。煤油灯里的煤油续了两次,灯芯剪了三次。沈砚之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四圈,最后停在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忽然开口:“遇安,你说第三段该叫什么名字?”

  方遇安想了想:“得失?”

  沈砚之摇摇头。

  “教训?”

  又摇摇头。

  “代价。”

  沈砚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方遇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深的、近乎于悲凉的认同。“对,叫代价。每一件事都有代价。赢了有赢的代价,输了有输的代价。我们这次赢了,但代价还没有付完。”他坐回去重新拿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顺着笔毫往上爬,像黑色的血沿着血管倒流。他开始写第三段,字迹比前两段更用力,用力到纸背都有凸痕。

  “代价其一:陶文锦。此人原可在陆军部安稳度日,俸禄虽薄,足以养母。因本次行动,不得不弃职离京,流亡异乡。其母年逾古稀,裹足不良于行,却不得不在腊月寒天奔波百里。此非吾等所愿,然不得不为。凡用间者,当知间者亦人也,有父母妻子,有喜怒哀惧。用其人而不惜其身,久之则无人可用。惜其身而不能全其身,则当记其功、录其名、存其档案于秘处,待河清海晏之日,还其清白,抚其家人。此为用间之道,亦为待人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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