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五年,六月十九,川南。
雨从夜里就开始下,到了天亮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密,天地之间被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山川、田野和那条泥泞不堪的官道。远山隐在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官道两旁的稻田被雨水灌得满满的,田埂上偶尔有一两只青蛙跳进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又被雨点吞没。
沈砚之站在城隍庙的廊檐下,裹着一件半旧的雨披,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滴在肩头和袖口,已经洇湿了一大片。他没有在意,目光越过庙前那片被雨水打弯了腰的蒿草,落在远处官道的尽头。
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他派出的斥候带回消息,说北洋军第七师的一个混成旅已经从泸州出发,沿着永宁河往叙永方向推进,前锋距此不过八十里。这个消息让整个护国军川南指挥部陷入了紧张的气氛——蔡锷将军病情日重,军中不可一日无主心骨,而北洋军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想在护国军最虚弱的时候来一次致命的打击。
“沈旅长,您还是进去避避雨吧。”副官孙德胜从庙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热气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单薄。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是叙永本地人,跟着沈砚之打了大半年的仗,脸上已经褪去了当初那股学生气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战火淬炼过的沉稳。
沈砚之接过姜汤,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他的手指粗糙,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渗着血丝——这是去年冬天在川南山区辗转作战时留下的,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德胜,”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低沉,“你说北洋军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来?”
孙德胜想了想:“因为蔡将军病重?”
“不全是。”沈砚之摇了摇头,“袁世凯取消帝制之后,北洋内部已经在互相猜忌了。曹锟、张作霖、冯国璋,哪一个不是在盯着袁大总统的位置?他们打我们,不是为袁大总统打的,是为他们自己打的——谁打下了川南,谁在将来的棋盘上就多一枚筹码。”
他说到“袁大总统”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嘲讽。袁世凯称帝的时候,他正在云南协助蔡锷组建护国军。消息传到昆明那天,蔡锷召集所有旅以上军官开会,当众宣读袁世凯的《讨伐令》,读到一半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帕子上全是血。满堂将官无不动容,沈砚之站在人群中,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凉。他们这些人,从辛亥年开始,打满了整整五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到头来一个坐天下的皇帝还没当够,又出来了一个想当皇帝的人。
姜汤凉了。沈砚之仰头一口灌下去,姜的辣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暖意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他把碗还给孙德胜,重新将目光投向雨幕深处。
“来了。”他忽然说。
孙德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官道的尽头,雨雾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轮廓——先是斗笠,然后是蓑衣,再然后是马蹄踏在泥泞中溅起的水花。一队人马正从雨里穿出来,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青骢马,蓑衣下面露出军装的领口,腰间别着一把德造驳壳枪。
是骑兵连长周云亭。
周云亭策马到庙前,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像一只鹞子。他在泥地里单膝跪倒,雨水从斗笠边缘哗哗地往下淌,声音却稳得像一块磐石:“旅长,探明白了。北洋军那个混成旅昨天宿在江门镇,今早天不亮就拔营了,照他们的速度,明天黄昏就能到叙永城下。步炮协同,有山炮六门,重机枪十二挺,前锋是一个加强营,营长姓赵,叫赵保国,是曹锟的嫡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本章节部分内容加载错误,推荐下载app阅读或正常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