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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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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9章 纳溪城头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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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五年二月,川南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七天。

  沈砚之蹲在纳溪城外的一道战壕里,裹着一件从北洋军手里缴来的呢子大衣,大衣上还留着原主人的血渍,在左胸口的位置凝成了一块硬邦邦的黑斑。他没有去洗。不是懒得洗,是没水——整个纳溪防线已经被北洋军围了四天,城里的井水只够伤员喝,洗脸这种事,连他手底下的营长们都自觉地不提了。更何况,一件沾血的大衣在夜袭的时候比任何军装都好用,血渍的颜色在黑暗里不反光,敌人的哨兵很难分辨那是个人还是一团泥。

  “长官,您吃口东西。”警卫员小石头从战壕那头猫着腰跑过来,手里捧着半个黑乎乎的馍,馍皮上沾着泥,掰开之后里面倒是白的。小石头才十七岁,原本是山海关外一个猎户的儿子,跟着沈砚之打了五年仗,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川南,脸被弹片划过一道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皱起来,像个被缝歪了的布娃娃。

  沈砚之接过馍,掰了一半递回去:“你也吃。”

  “我吃过了。”小石头说,肚子紧跟着叫了一声,在这寂静的凌晨里响得格外清脆。

  沈砚之没有拆穿他,只是把那一半馍硬塞进他手里。小石头犹豫了一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沈砚之把自己那份馍掰成小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一边嚼一边在心里算账——川南这一仗已经打了四十多天,纳溪被围了四天,城里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三天,弹药更紧张,每人平均只剩八发子弹。八发。他在山海关起兵的时候每个人还有五十发,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川南,越打越穷,越打越少,少到最后只能把刺刀磨得比剃刀还快。

  程振邦从隔壁战壕翻过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已经四十八岁的人。他是沈砚之最早的搭档,宣统三年带着新军骑兵来山海关会合的那个程振邦。如今鬓角白了,腰杆还是直得像一杆枪,蹲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老沈,探子回来了。曹锟的增援已经到了泸州,至少一个旅。天亮之后,北面那三座山头都会被压上火炮。我们守不住。”

  沈砚之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馍渣。“我本来也没打算一直守。”

  “你又想夜袭。”程振邦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他跟沈砚之搭档十几年,太了解这个人的习惯了。每次形势危急到所有人都觉得只能死守待援的时候,沈砚之就会反过来想——既然守不住,那就攻出去。从山海关那一仗开始就是这样,清军调了三千人来围,所有人都说赶紧往关内撤,沈砚之却带了一百人趁夜摸出了城,一把火烧了清军的粮草营,三千清军没了粮,自己先乱了阵脚。

  “纳溪的地形我看过三遍了。”沈砚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北面三座山头,中间那个叫螺蛳岭,山势最陡,北洋军料定我们不会从最陡的那面上去。他们的炮兵阵地就设在螺蛳岭正下方,如果能摸上去,炸掉他们三门炮,曹锟的增援至少要在山下停一天。”

  “一天之后呢?”

  “一天之后,蔡锷的援军就到了。”沈砚之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只要能撑到那一天,川南的整个战局就翻过来了。护国军现在缺的不是人,是时间。”

  程振邦沉默了。他知道沈砚之说的是对的,但这个计划太险了。螺蛳岭北面是一道断崖,白天看都让人腿软,夜间摸黑攀崖,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而且北洋军在山上至少布了两个连的哨兵,就算摸上去,以他们目前这点人手,能不能在哨兵发现之前摸到炮兵阵地,全看运气。

  “你打算带多少人?”程振邦问。

  “八十个。”沈砚之说,“人越少越不容易被发现。全部换刺刀,不带枪。枪一响,满山的北洋军都会醒。”

  “你这是去送死。”

  “程大哥。”沈砚之叫了一声旧日的称呼,声音很轻,轻得像这川南凌晨的雾气,但语气里那股子坚决,跟五年前山海关校场誓师时一模一样,“我们这些人,从山海关一路走到这里,哪一步不是在送死?送死不等于死。送死是把命交出去,赌一个结果。赌赢了,川南这一仗就赢了。赌输了——程大哥,部队交给你。”

  程振邦的眼眶微微发红,但他没有劝。劝也没有用。沈砚之这个人,在山海关的时候他就知道——你越劝他越犟,犟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却偏偏能赢。这就是为什么三千乡勇能在山海关干掉清军一个整编营,为什么溃散到只剩两百人的队伍半年之后又能拉出一千人,为什么孙中山在东京见了他一面就拍着桌子说“北有沈郎,共和可期”。

  “螺蛳岭的断崖,你爬过吗?”程振邦问。

  “没爬过。但我在山海关长大,山海关的城墙比这断崖滑得多。”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泥,“让弟兄们准备。天亮之前,我要选好人。”

  凌晨四点,八十个人在纳溪城西的废墟里集合。废墟原是一座庙,北洋军第一轮炮击就炸塌了大殿,只剩半堵墙和一棵被弹片削去半边的老槐树。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碎了一地。

  沈砚之借着月光一个一个地看这八十个人的脸。有跟了他五年的老兵,有在西南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有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也有护国军编给他之后还没上过刺刀的白面书生。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紧张的,手在发抖;有亢奋的,眼睛亮得发光;有沉默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沈砚之没有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他在部队里向来话少,从不拿“革命”“共和”“民主”这些大词来鼓动士气——那是程振邦的事。程振邦是保定军校的科班生,讲起革命的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能把一群文盲大兵说得热血沸腾。沈砚之不行,他不善言辞,他只会说最简单的。

  “这次,要爬崖。很陡,掉下来就活不了。爬上去之后,被发现了就打,打不过就撤,撤不了就拼。我走在最前面,我掉下去了,副营长顶上。副营长掉下去了,连长顶上。连长掉下去了,排长顶上。排长全掉下去了,你们自己看着办。都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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