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纳溪城没有炮声。
这在川南战场上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事情。自从护国军入川以来,几乎每个夜晚都是在枪炮声里泡着的——有时候是北洋军的夜袭,有时候是护国军的反冲锋,有时候双方都不进攻,只是隔着一条江互相放冷炮,炮声零零碎碎地响一整夜,像一群永远停不下来的闷雷。但这一夜,螺蛳岭以北的北洋军按兵不动,纳溪城里的护国军也难得地没有出击,双方像是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各舔各的伤口。
程振邦在城隍庙的大殿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拿旧报纸搓的,油是从厨房里匀出来的菜籽油,烧起来冒出一股焦糊味混着油烟的浓黑,呛得人眼睛发酸。但他不在乎,他在这盏灯下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把沈砚之带回来的那份北洋军黑账一页一页地誊抄了一遍。黑账的原件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纸张也被晨露打湿了,有些字已经洇得模糊不清。程振邦的字一笔一划,誊抄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在边上加了标注,注明这批物资是从哪个县征调来的、跟哪家商号有关联。
沈砚之从伤兵营回来的时候,看见程振邦还在灯下伏案,桌上堆了厚厚一摞纸。他走过去翻了翻,是誊抄本。又翻了翻,还有一本——程振邦用同样的功夫把行军地图也临摹了三份,每一份都用细麻线钉得整整齐齐,地图上的山头、河流、道路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旁边还用小楷写了地名和距离。
“程大哥,你不睡觉的?”沈砚之问。
程振邦头也不抬。“睡了。”他顿了顿,“昨天睡了一个时辰。”
“昨天?”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眼睑下面那两团乌青色的阴影,“你昨天不是在野战医院帮忙做手术做到后半夜?”
“做完手术睡了一个时辰。”
沈砚之没再说什么。他认识程振邦十几年了,知道这个人劝不动。程振邦是那种你觉得他已经尽了全力、累到了极点的时候,还能从骨头缝里再榨出三分力气来的那种人。当年在山海关,三千乡勇的军需补给、粮草调配、弹药清点全是他一个人扛着,沈砚之在前面打仗,他在后面算账,算到后来眼睛都熬出了血丝,但从来没有错过一笔账。护国军里能打的将领不少,但能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让每一个人都吃得上饭、让每一颗子弹都用在刀刃上的人,程振邦是独一份。
沈砚之没有再劝他去睡觉,而是把誊抄本拿过来,凑在灯下仔细翻看。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这批货不对。”
程振邦抬起头:“哪里不对?”
沈砚之把那页纸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字。那行字写的是民国五年正月,泸州商会代北洋军采购的一批军需物资,明细列得很清楚——棉衣、绷带、磺胺粉、手术器械。但真正让他皱眉的不是这些常规军需,而是明细最底下的两行小字,程振邦在誊抄的时候用红笔圈了出来,还打了个问号。
那两行小字写的是:精制奎宁,贰佰瓶。产地:上海华生药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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