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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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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4章 泸城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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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南的雨季来得铺天盖地。

  沈砚之蹲在泸城东门外的甘蔗地里,蓑衣上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在眼前挂成一道水帘。他嘴里嚼着一根生甘蔗,嚼得很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门的方向。身后的甘蔗林里还伏着二十多个兵,都是跟着他从护国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弟兄,没人吭声,连咳嗽都用手捂着。

  “团长。”排头兵赵三刀从田埂那头摸过来,压低嗓子说,“城门开了半扇。卖菜的老乡进去了三拨,卖柴的也进去了两拨。北洋兵没有拦。”

  “没有拦?”沈砚之吐掉甘蔗渣,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拦。跟前几天一样,懒得很。”

  沈砚之没接话。他重新看向城门,那半扇敞开的门洞里,能看见两个北洋兵坐在沙袋后面抽烟,枪托搁在地上,枪口歪歪斜斜地指着天。看起来确实很懒。

  但太懒了。

  泸城是川南门户,驻扎着北洋第七师一个整编团。他们在这里打了整整四个月的拉锯战,城头几度易手,护国军在北城墙上留下的弹孔还没有来得及补上。这样的前线要地,哨兵不可能这么松懈。除非——他们不是松懈。他们在等人进去。

  “撤。”沈砚之轻声说。

  赵三刀以为自己听错了:“团长,老陈他们还在城里——”

  “撤。”沈砚之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是套子。马上传令,所有人撤回江岸,不许在城外停留。”

  命令沿着田埂低声传递。二十多个兵无声地从甘蔗地里退出去,像水渗进泥土一样,转眼就消失在青纱帐深处。

  沈砚之最后一个走。他蹲在原地多留了两分钟,死死盯着城门。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城门上方的垛口后面,有人动了一下。不是哨兵。那是个穿灰呢子军装的军官,举着望远镜,正朝甘蔗地这边看。如果不是风掀起了他军装的下摆,沈砚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两分钟后,城门忽然全部敞开了。两排北洋兵从两侧跑步包抄过来,刺刀在雨里闪着寒光。他们用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围住了整片甘蔗地。但甘蔗地里已经空无一人。

  沈砚之伏在江岸边的一丛芦苇里,看着那些北洋兵在地头茫然四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又抿直了。

  城里出事了。

  老陈是三天前进城的。他带着两个侦察兵,装扮成贩井盐的商贩,任务是摸清城内北洋军的布防变动。按照约定,他们昨天就该从西门出来,但没有。今天早上,一个卖柴的老乡带出来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是老陈的字迹,只有四个字:北门正街。

  那是约定的暗号——“北门正街”代表他们已经暴露,“正街”在暗语里就是“正被监视”的意思。老陈不撤,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城门口等着,他要给沈砚之留下警示。

  “团长,”赵三刀爬到他身边,脸上的雨水和泥巴糊成了一团,“老陈还在里面,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冷。

  赵三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泸城的手绘地图。地图是老陈画的——老陈以前是私塾先生,画地图比军部的参谋都精细,每一条巷子、每一口水井、每一间废弃的铺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把地图翻到背面,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城内北洋军的兵力部署:东门两个排,西门一个连,南门配两挺重机枪,北门是团部驻地,有一个营的机动兵力。

  只有西门兵力最薄弱,但西门离北门最近,一旦有动静,增援五分钟就能赶到。

  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了片刻,停在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上。

  “这条巷子叫什么?”

  赵三刀凑过来看了一眼:“老城墙根巷。以前是城墙根的排水沟,后来城墙拆了半截,留下这么一条夹道。窄得很,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通哪里?”

  “通北门正街的后巷。”

  沈砚之把地图叠好,重新塞进油布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雨还在下,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江面上腾着白茫茫的水雾。天快黑了,天黑之后能见度不到十步——这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坏的陷阱。

  “赵三刀,你带弟兄们在西门外的竹林里等。如果半夜听到城里三声枪响,就往西门佯攻,只佯攻不打进去,牵制他们十分钟就够了。如果到天亮还没听见枪响——立刻撤回江对岸,不用等我们。”

  “我们?”赵三刀抓住了这两个字。

  沈砚之已经站起来了。他把蓑衣解下来扔给赵三刀,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和一把匕首。雨水把他浑身浇得透湿,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却不倒的老树。

  “我一个人去。”

  “团长你疯了!”

  “两个人进去是送死,”沈砚之说,“一个人进去不是送死——是让他魏正宏睡不着觉。”

  天黑透了之后,泸城像一口倒扣的锅。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城墙上点着几盏风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哨兵的脚步声很有规律——每隔三分钟从垛口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停顿十秒,再走回来。

  沈砚之在城墙根蹲了整整四十分钟,把这套规律摸得一清二楚之后,才从排水沟里无声地翻进了老城墙根巷。

  巷子比赵三刀说的还要窄。两侧的墙壁长满了青苔,滑得抓不住。他把背贴在墙壁上,一点一点地往里挪。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北门正街的后巷。他在矮墙前停下来,没有露头,先侧耳听。

  后巷里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细微的声响——金属碰撞木头。有人在抽烟,打火机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一个。

  沈砚之闭上眼睛,凭着声音的方位和风向判断出那人的位置。后巷左侧,靠着一个门框,面朝巷口背朝巷尾。这说明他在守巷口,而不是在巡逻。他不是流动哨,他是蹲守。

  老陈一定在这附近。

  沈砚之从腰后摸出匕首,反握在手中。然后他做了一件对方绝不会想到的事——他没有绕过矮墙,而是直接从矮墙上翻了过去。

  落地的一瞬间,他的左手已经捂住了那人的嘴,右手的匕首横在喉结上。那人浑身一僵,打火机从手指间滑落,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别出声。”沈砚之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你们抓的那三个人在哪里?”

  那人的喉结在刀锋下滚了一下。

  “我数到三。”

  “一。”

  “二。”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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