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八年(1919年)深冬,滇南蒙自,阴云密布。
寒风掠过南溪河谷,卷起阵阵刺骨的湿冷,将驻扎在城郊临时营地的护国军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营门口的哨兵紧了紧身上破旧的单衣,跺着脚抵御严寒,呼出的白气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迅速消散。
中军大帐内,炭盆里的火苗微弱地跳跃着,勉强驱散着帐内的寒意。沈砚之端坐在一张铺着地图的木桌前,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氅,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他面前站着三人:参谋长程振邦、第一支队长凌啸风、第二支队长秦伯符。三人脸上都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中仍透着不屈的坚毅。
“振邦,你那边的情况,详细说说。”沈砚之抬起头,目光落在程振邦身上,声音低沉而沙哑。
程振邦上前一步,摊开一张沾着泥污的作战地图,手指点在蒙自东北方向的山地区域:“钧座,自滇军内讧,顾品珍部与叶荃部在昆明火并以来,我们在滇南的处境便急转直下。唐继尧虽被迫出走,但其旧部杨天福、吴学显等匪部,受北洋政府暗中唆使,趁机在滇南大肆劫掠,已连破我三个补给站,切断了我军通往河口的粮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愤懑:“更为严峻的是,驻粤滇军李根源部,受岑春煊指使,以‘调解’为名,实则步步紧逼,已进占广南、富宁一线,对我形成钳形之势。我军现控制区域,仅剩蒙自、个旧及附近数县,兵力不足四千,弹药匮乏,冬季被服更是迟迟未能补齐。”
沈砚之闻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目光扫过地图上那片被红色箭头包围的蓝-色-区域,心中五味杂陈。护国战争胜利后,本以为共和可期,谁知袁世凯虽死,北洋军阀分裂混战,西南诸省更是派系林立,内斗不休。唐继尧的军阀作风,滇军内部的权力倾轧,让这支曾经让袁世凯胆寒的护国义师,如今竟沦落到在滇南一隅艰难求存的境地。
“钧座,”凌啸风粗豪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默,这位在川南血战中失去三根手指的老将,此刻满脸焦躁,“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不如让我带一支劲旅,奇袭李根源的后方!他妈的,粤滇军那帮丘八,真当我们护国军是软柿子?当年在泸州,北洋军的精锐我们都砍翻过,还怕他们?”
秦伯符则相对冷静,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分析道:“啸风,不可意气用事。李根源部虽非北洋嫡系,但装备精良,且占据地利,以我目前疲弱之师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当务之急,是稳固现有防线,打通粮道,保存有生力量。”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向外望去。营地里,衣衫褴褛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冰冷的地上,有的在修补破烂的草鞋,有的捧着一碗稀得见底的菜粥,默默吞咽。不远处,几名军医正用冻僵的手指,为一个腿部化脓的伤员换药,那伤员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不吭。
“保存有生力量……”沈砚之喃喃自语,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伯符说得对,但我们不能只守不攻。一味龟缩,士气必溃,民心必失。振邦,你刚才说,杨天福匪部的主力,现在何处?”
程振邦立刻回答:“其主力约两千人,盘踞在蒙自以东的鸣鹫镇一带,正四处征粮,准备过冬。其前锋已抵新安所,距我蒙自大营仅三十里。”
“杨天福是唐继尧的旧部,土匪出身,反复无常,现在不过是想趁火打劫。”沈砚之走回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鸣鹫镇的位置,“此獠不除,我粮道永无宁日,蒙自亦朝夕难保。我决定,集中现有兵力,打掉杨天福这个钉子!”
“钧座,您是要主动出击?”凌啸风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好!老子早就手痒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这就去点兵!”
秦伯符却皱起眉头:“钧座,此举风险极大。若我主力东移攻击杨天福,李根源部从侧后偷袭蒙自,我军将陷入两面作战的险境。且杨天福匪部熟悉地形,长于游击,若其避实击虚,与我周旋,我补给困难,恐难速胜。”
沈砚之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伯符的顾虑很有道理。所以,我们不仅要打,还要打得巧,打出其不意。”他俯身,在地图上划出几道进攻箭头,“我的计划是:以凌支队的第二营为主力,正面佯攻新安所,吸引杨天福的注意力;秦支队第一营绕道小路,奇袭鸣鹫镇后方,断其归路;程振邦率直属警卫连及炮兵排,埋伏在新安所通往鸣鹫镇的必经之路——斗姆阁峡谷,准备打一场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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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8章 滇南霜重,义师重整(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