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溪县城的城墙,在3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
连续半个月的阴雨终于停歇,但天空并未放晴。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在城市上方,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随时会拧出新一轮的暴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硝烟、腐尸、血腥、马粪,以及城墙根下那口被炮火震裂的井里散发出来的铁锈味。
沈砚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缓缓行进在纳溪城的街道上。马蹄踏在被炮弹炸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城中回荡。
这座曾经繁华的川南小城,如今已成了一座鬼城。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门紧闭,有的门板被流弹击穿,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双双失去光泽的眼睛。一家茶馆的招牌斜斜地挂在半空中,在风中摇摇欲坠,"清心茶楼"四个鎏金大字已经褪成了暗褐色。路边的水沟里淤积着浑浊的污水,几具野狗的尸体泡在其中,肿胀发绿,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作响。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从废墟的缝隙中探出头来,目光中满是惊恐和麻木。他们大多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这是长期饥饿和恐惧留下的印记。看到沈砚之的队伍经过,他们便像受惊的鼹鼠一样缩回黑暗中,连一声咳嗽都不敢发出。
"旅长,前面就是县衙了。"赵铁柱策马赶上前来,声音沙哑。
县衙——如今的护国军南线临时指挥部——位于纳溪城的中心位置,是一座典型的清代建筑,飞檐翘角,朱红大门。但此刻,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已经被炮弹炸掉了一个脑袋,门楣上的"纳溪县衙"匾额也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用铁丝勉强固定着。
沈砚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勤务兵,大步走进了县衙。
院子里比街上稍微有些生气。护国军的士兵们在回廊下席地而坐,有的在擦拭枪支,有的在给伤口换药,还有的靠着柱子打盹,鼾声如雷。一个炊事兵正蹲在院子中央的石磨旁,用一把生锈的菜刀切着什么——沈砚之走近一看,是几根发了芽的红薯,已经绿得发黑了。
"旅长!"炊事兵看到他,连忙站起来,局促地搓着手,"今、今天改善伙食,给大家煮红薯粥……"
沈砚之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他闻了闻那锅里的味道——只有淡淡的霉味和土腥气,连一点油星都没有。
他快步穿过院子,走进正堂。
正堂已经被改造成了作战室。正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川南地区军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箭头和符号——红色代表护国军,蓝色代表北洋军。地图下方的长桌上堆满了电报、文件和缴获的北洋军作战计划,一个年轻的参谋正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旅长!"参谋连忙站起来行礼,"蔡总司令正在后堂等您。"
沈砚之点点头,快步走向后堂。
后堂比正堂小得多,原本是县令的起居室,如今成了蔡锷的临时办公室兼卧室。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张木板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墙上挂着一幅字——"还我河山",笔力遒劲,是岳飞的手迹拓本。
蔡锷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开着一份电报,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批复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短短两个月不见,蔡锷将军仿佛老了十岁。
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眶周围泛着一圈青黑色。昔日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目光黯淡。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颗已经化脓的水泡。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那双曾经在阅兵式上稳健地握着佩剑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毛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墨迹。
"松坡先生……"沈砚之的声音哽咽了。
蔡锷放下毛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砚之,你来了。坐。"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强忍着心中的酸楚。他知道蔡锷的病情——喉结核,已经到了晚期。在北京养病期间,德国医生就断言他最多还能活两年。但蔡锷拒绝了所有人的劝阻,坚持带病出征。他说:"我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四万万同胞。"
"棉花坡的战况,我已经知道了。"蔡锷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你打得好。以一千五百人对抗第七师一个整团,还能取得这样的战果,在整个护国战场上都是罕见的。"
"松坡先生,弟兄们……"沈砚之低下头,"敢死队一百人,只回来三十一个。三营伤亡过半,王德顺的腿……可能保不住了。"
蔡锷沉默了。他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沈砚之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砚之,"蔡锷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死守棉花坡吗?"
"为南线争取时间。"
"不只是南线。"蔡锷从桌上拿起那份电报,推到沈砚之面前,"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广西那边,陆荣廷已经通电宣布独立,加入护国军。他的部队正在向湖南方向移动,预计十日内可以抵达衡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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