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溪城休整的第三日,冬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沈砚之披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廊檐下。大衣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那是他从山海关起义时就带在身边的物件。檐头的雨水汇成一道水帘,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旅长,去泸州的信使回来了。”赵铁柱撑着油纸伞,从雨幕中快步走来,鞋帮上裹满了红泥。
沈砚之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丢进廊下的炭盆里:“人呢?”
“在偏房烤火。冯玉祥那边收了信,但没给回书,只让信使带了一句话回来。”
“什么话?”
赵铁柱压低了声音,模仿着信使转述的语气:“冯旅长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良心二字,亦不敢忘。’”
沈砚之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句话模棱两可,既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护国军,也没有否认“良心”所指。但这恰恰是冯玉祥的风格——此人向来圆融,在北洋体系内左右逢源,从不做绝。
“看来,这头狮子还在观望。”沈砚之转身走回屋内,指着墙上的军用地图,“泸州是川南咽喉,水路直通重庆。冯玉祥占了这座城,进可攻、退可守。他现在不表态,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怕袁世凯反扑,二是想看看我们护国军到底有多少斤两。”
贺子谦从地图上抬起头,他的左臂伤势已经好转,绷带换成了轻便的布条:“旅长,既然冯玉祥不肯明确合作,我们要不要绕开泸州,直接向西取隆昌、内江?”
“绕不开。”沈砚之摇了摇头,“泸州有川南最大的军械库,北洋军在那里囤积了大量的子弹和火炮。如果我们绕过泸州直取成都,后勤补给线会被冯玉祥卡死。到时候,不用北洋军打,我们自己就先断了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泸州城的位置上:“必须试探一下冯玉祥的真实态度。如果他愿意保持中立,我们就给他一个面子,不碰泸州;如果他想做袁世凯的看门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怎么试探?”贺子谦问。
“派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去泸州走一趟。不带军队,不带武器,就带一张嘴。”
沈砚之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正在擦拭手枪的瘦小身影上。
马老四感受到旅长的目光,抬起头,咧嘴一笑:“旅长,看我干啥?我这粗人可不会耍嘴皮子。”
“你不会,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会。”沈砚之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去把参谋处的陈启明叫来。”
陈启明是护国军中少有的“洋学生”,早年留学日本士官学校,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和英语,中文底子也厚实,尤其擅长辩驳。更重要的是,他曾在北洋陆军部做过一年的见习参谋,和冯玉祥麾下的几个军官有过交集。
半柱香后,陈启明匆匆赶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个教书先生。
“沈旅长,您找我?”陈启明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沈砚之把写好的信笺推到他面前:“带上这封信,去一趟泸州。面见冯玉祥,告诉他,护国军无意与他的第十六混成旅为敌,但希望他能认清大势,保持中立。如果他答应,我们绕开泸州;如果他不答应……”
沈砚之没有说完,但陈启明看懂了旅长眼中的寒意。
“旅长,我明白。但如果冯玉祥翻脸扣住我呢?”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能回来。记住,你的底线是——不割地、不赔款、不承认袁世凯的合法性。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谈。”
陈启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信笺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我明日一早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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