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鄂南,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北侧的高地上,摘下军帽,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流过下颌,滴在军装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今年三十六岁,鬓角已经添了几丝白发,脸颊比三年前瘦削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像两把磨得锋利的刀,在烈日下闪着冷光。
脚下这片土地,他已经观察了整整三天。
汀泗桥,京汉铁路上的咽喉要隘。北临长江,南靠幕阜山脉,东西两侧各有一条河流交汇于此,形成天然的三角防御阵地。吴佩孚的北洋军在这里部署了三个旅的兵力,依托铁路线和既有的碉堡工事,构筑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铁路以北的开阔地带,挖了纵深五百米的堑壕;第二道在铁路路基两侧,用沙袋和钢轨垒成了机枪火力点;第三道在最南端的桥头堡,配备了两门山炮和四挺重机枪。
"总指挥,侦察连的报告。"参谋长钱慕白从身后走来,递上一份手写的便笺。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看。纸上用铅笔画着潦草的示意图,标注了敌军各阵地的位置和火力配置。他眯起眼睛,把纸举到阳光下仔细辨认。
"铁路东侧那片竹林,地图上标的是什么?"
"民房。"钱慕白说,"十几户人家,都是当地的农户。北洋军把指挥部设在那里——叶开鑫的旅部就在竹林后面的祠堂里。"
沈砚之把便笺折起来,塞进军装口袋。
"程旅长到了吗?"
"到了。在后面山坳里等您。"
他点点头,戴上帽子,转身往山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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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振邦蹲在一棵老樟树下,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砚之,你可算来了。"
十二年了。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城头并肩作战算起,十二年。程振邦的模样变化不大——还是那副粗犷的面孔,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睛里永远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只是右腿上多了一道疤,是去年在湖南攸县挨的一枪,子弹从胫骨旁边穿过去,差一寸就废了。
"你画的什么?"沈砚之在他旁边蹲下来。
"渡河路线。"程振邦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线条,"汀泗河这一段水最深,但北岸有一处浅滩,被芦苇遮住了,北洋军的瞭望哨看不到。我派了两个侦察兵泅渡过河摸了摸,水只到胸口。"
沈砚之盯着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看了半天。
"浅滩的宽度?"
"不到五十米。过了浅滩就是一片灌木丛,可以隐蔽接近铁路。"
"北洋军在河岸有哨兵吗?"
"有。每隔两百米一个,配了探照灯。"程振邦把树枝折断,扔到一边,"但探照灯是固定角度的,扫不到芦苇荡那个死角。我算过了,从浅滩到铁路路基,最快三分钟能冲过去。"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三分钟太长了。"
"我知道。"程振邦拍了拍腿上的土,站起来,"所以我打算用炮火压制。你们第四军的山炮能不能在冲锋开始前把北岸的哨所轰掉?"
"可以。但炮火一响,敌人的主力就会知道我们要从东面渡河。"
"那就让他们知道。"
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烟斗,塞了一撮烟丝进去,用火柴点燃。烟雾从他嘴角冒出来,被山风吹散。
"砚之,咱俩打了这么多年仗,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怕敌人知道我的意图?"他吐出一口烟,眼睛眯起来,"正面强攻也好,侧面偷渡也罢,关键不在于敌人知不知道你要来,而在于——你来的时候,他挡不挡得住。"
沈砚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是老样子。"
"老了。"程振邦摸了摸络腮胡子,"三十八了。再打几年,就该让年轻人上了。"
"程旅长的部队,现在多少人?"
"三千出头。步枪两千支,轻机枪二十四挺,重机枪四挺,山炮两门。"程振邦顿了顿,"弹药不太够。每人平均不到六十发子弹。"
沈砚之皱了皱眉。
"我给你调五百发子弹,从我的预备队里抽。"
"那你的预备队——"
"我有办法。"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了解沈砚之——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说"有办法"就一定能办到。
"几点发起进攻?"
"凌晨三点。"沈砚之说,"趁着月亮落下去的那一刻。你从东面渡河,我从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的火力。"
"佯攻用什么兵力?"
"一个营。足够了。"
程振邦吹了声口哨。"一个营换一座桥?砚之,你这买卖做得够狠的。"
"不是换一座桥。"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是换一场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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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3章 血沃汀泗,七月的鄂南(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