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的腊月,天低云厚,湿冷的朔风像刮骨钢刀,顺着护国军单薄的衣领往里钻。泸州城外的蓝田坝阵地,一连几日都是这样的鬼天气。细雨夹着雪粒,把战壕里的泥浆搅成了粥样,士兵们的绑腿早已被污浊的泥水浸透,冻得发硬,走起路来簌簌作响。
沈砚之伏在一段被炮火削秃了的土坎后,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的视野里,泸州城郭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垛口上,北洋军的龙旗早已换成五色旗,但这面象征着共和的旗帜下,守护的却是一场开历史倒车的帝制闹剧。城头每隔几十步便架设着一挺马克沁机枪,暗黄的枪管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芒。城外开阔地上,铁丝网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总司令,正面强攻,伤亡太大了。”参谋长程振邦掀开土坎边的油布,挤身进来,声音沙哑。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也是几日未曾合眼。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蔡总司令(蔡锷)从纳溪发来急电,北洋军张敬尧部正增援合江,企图切断我军后路。我们必须尽快拿下泸州,打通粮道,否则……”
否则,这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护国军,将被困死在这川南的崇山峻岭之间。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尸横遍野的开阔地,落在远处城楼上一处不起眼的箭孔上。那里,昨天还藏着一挺机枪,今天却悄无声息。他沉吟片刻,问道:“探子回报,城北小市渡口的巡逻,今晚换防?”
“是。但那是佯动。北洋军的主力,依旧集中在南门和东门。”程振邦眉头紧锁,“沈兄,不能再派敢死队了。前两次冲锋,咱们折了两个营长,三百多弟兄……尸骨都收不回来。”
沈砚之沉默。他何尝不知这仗难打。自入川以来,护国军以弱旅对抗北洋精锐,全凭着一股“护国讨袁”的血气。但这血气,填不满机枪的弹巢,也挡不住炮弹的破片。他麾下的士兵,大多是云南的农家子弟,还有不少是追随他从山海关一路征战至今的北方弟兄。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沾着的硝烟与泥污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炭火。“振邦,你带主力,继续在南门佯攻,制造声势。我亲率特务连,走小市渡口。”
程振邦猛地抬头:“不行!太险了!渡口虽有换防空隙,但江面宽阔,一旦被发觉,就是活靶子!要去,我去!”
“你去不得。”沈砚之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在明处,我在暗处。北洋军以为我们屡攻南门,必松懈渡口防备。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干硬的烧饼,“再说,我熟悉水性。当年在山海关,我常泅渡过护城河。”
他撕下半块烧饼递给程振邦,自己将另外半块塞进嘴里,嚼得咯嘣作响,没有半点水分。“传令下去,入夜后,所有火炮集中轰击东门城墙,要打得猛,打得久,把北洋军的预备队都吸引过去。特务连,一小时后集合。”
夜色如墨,雨势稍歇,但寒意更甚。
小市渡口,长江支流的江面在此处收窄,水流湍急。对岸,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哨棚外摇晃,隐约可见几个北洋兵缩着脖子在篝火旁烤火,枪都倚在肩上,毫无戒备。
沈砚之带着三十余名特务连的精锐,伏在江边的芦苇荡里。每个人除了一身单衣,只带了大刀、短枪和两枚手榴弹。江水冰冷刺骨,刚把脚伸进去,就像被无数根钢针扎进毛孔。士兵们冻得牙齿打颤,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连长,这水……太凉了。”身边的老兵伍长福低声道,他是锦州人,当年沈砚之起义时的老部下,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语:“想想家里的爹娘,想想袁世凯那老贼要做皇帝。这江水,就是咱们的洗耻水。过了江,烧了那哨棚,泸州城的大门,就撬开一条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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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9章 泸州城下,血沃川南(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