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城克复的第三天,天空放晴。
连日的阴雨停歇,沱江两岸的山峦被洗得青翠,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斑驳的城墙和尚未干涸的血泊上,蒸腾起一股混杂着硝烟、腐草与血腥的怪异气味。城头那面护国军的红旗换了一面新的,布料是当地乡绅连夜捐出的红绸被面,在风中猎猎作响,艳得有些刺眼。
沈砚之几乎没有合眼。
他眼下是两片浓重的青黑,颧骨因为连日的操劳和饥饿而高高凸起,军装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胡乱用一根麻线系着。但他站在临时征用的道台衙门大堂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这里如今成了护国军第三梯团的临时指挥部,往日威严的衙役吼堂声,换成了进进出出的马蹄声、电报机的嘀嗒声和伤兵忍痛的**声。
“指挥官,这是各营上报的伤亡清单。”
陆兆麟将一份誊写得工整的册子递上来,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悲戚。昨夜他亲自带人清理战场,那触目惊心的数字让他几度哽咽。
沈砚之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他的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着,仿佛能感受到那上面浸透的体温。良久,他才低声问:“赵铁生呢?”
“赵连长受了重伤,左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但性命无碍。他说,只要还能站起来,还要跟着指挥官打北洋狗。”陆兆麟答道。
沈砚之点了点头,终于翻开了册子。那一行行名字,有的他熟悉,是跟着他从山海关杀出来的老弟兄;有的他陌生,是川南当地踊跃参军的青年。墨迹是黑的,他却觉得那是一滴滴凝固的血。
“厚葬,立碑。碑上不必刻官职,只刻名字。他们是护国英雄,是共和的基石。”沈砚之合上册子,声音沉痛却坚定,“另外,从缴获的北洋军粮里,拨出一百石,分给城里的贫苦百姓。再派政工人员,张贴安民告示,稳定物价。告诉百姓,护国军是老百姓的队伍,不是烧杀抢掠的土匪。”
“是!”陆兆麟领命而去。
沈砚之走到院中。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看着院子里穿梭忙碌的士兵。几个小战士正合力抬着一筐从北洋军仓库里缴来的罐头,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这种笑容,在连日的阴霾后是如此珍贵。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衙门前广场的秩序。一队骑兵护卫着一辆装饰华丽的蓝呢大轿停在门口。轿帘掀开,走下一位身着绸缎长衫、挺着肚腩的中年人,正是泸州城里有名的乡绅、前清的道台幕僚,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护国军“粮台总办”的周孝甫。
“沈指挥官,恭喜恭喜啊!收复泸州,乃不世之功,全川百姓都盼着您这位救星呢!”周孝甫满脸堆笑,拱手贺喜,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几分世故与圆滑。
沈砚之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周先生客气了。驱逐鞑虏,恢复共和,乃我辈分内之事。如今军务繁忙,先生有何要事?”
周孝甫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几个随从都能听见:“指挥官,如今大军初定,百废待兴。城里的商贾士绅们感念大恩,特意筹措了一笔款项,还有几房姨太太,想孝敬给指挥官,给您压压惊,顺便……打理打理生活。这乱世之中,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不是?”
他说着,身后随从便捧上几个红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还有几根金条,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沈砚之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没有看那些钱财,而是盯着周孝甫,目光如刀:“周先生,护国军有军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沈砚之若是为了钱财女人,当初就不会在山海关起兵。这些东西,拿回去还给人家。告诉那些士绅,护国军保护他们,不是为了索取,而是为了让他们也能做个挺直腰杆的民国公民。谁要是敢借着我护国军的名头敲诈勒索,休怪我沈某人的军法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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