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是凌晨四点开拔的。
天还没亮,讲武堂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火把在晨风里噼啪作响,火星子被吹得四处飞散,落在士兵们的肩章上、枪管上,又无声地熄灭了。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叮当声,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沈砚之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住了五年的四合院。枇杷树的影子映在灰白的院墙上,风一吹,枝叶摇晃,像是在送行。
林楚音没有出来。他知道她一定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再也看不见。每次出征她都是这样——不留人,不落泪,只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站着,等到队伍走远了,才一个人回屋去。赵铁柱的妻子后来悄悄告诉沈砚之,说林先生每次送完军都要大病一场,发高烧说胡话,喊的全是他的名字。沈砚之听了,一夜没睡着。
“军长。”程振邦策马跟上来,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前方侦察兵回报,出城十里没有异常。”
“好。按原定路线行进,今晚在安顺扎营。”
两千三百人的队伍在滇黔古道上蜿蜒前行,像一条灰色的河流顺着山势缓缓流动。这支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有跟了他十三年的老弟兄,胡子都白了,扛枪的姿势还是山海关那时的-老-习惯;有在护国战争中收编的川军残部,个个都是打过硬仗的狠角色;还有最近在云南新招的学兵,嘴上还没长毛,眼睛里却已经有了火。从关东到西南,从长白山到横断山,这些人的口音南腔北调,吃不到一个锅里去,但上了战场都是能把命交出去的好汉。
三连有个叫陈黑子的老兵,关东人,跟了沈砚之十三年,从山海关一路打到云南。此人长得五大三粗,脸黑如炭,嗓门大得能把帐篷顶掀翻,在军中担任机枪手,使得一手好机枪。出发前一天晚上,他蹲在营房门口磨刺刀,磨了大半夜,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新兵问他怕不怕,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怕个鸟。老子跟军长打了十三年仗,哪次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长命硬,跟着他死不了。”说完又埋头磨刀,磨刀的节奏跟他的心跳一样稳。其实新兵们不知道——老兵们也不知道——陈黑子在川南战役中腹部中过弹片,有一块弹片至今还嵌在他的肝叶上,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腰。他不说,沈砚之也不知道。打了这么多年仗,每一个老兵的身体里都埋着几块铁,有的取出来了,有的永远留在了骨头缝里,跟他们的记忆长在了一起。
在另一头,一群刚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蛋子扛着枪走得满头大汗。其中一个叫刘小满的学兵才十七岁,是讲武堂第三期的学生,眉清目秀的,说话还带着昆明口音的软糯腔。他考讲武堂之前是个布店学徒,原本打算攒够钱娶隔壁米店老板的女儿过门,结果听了沈砚之的一场演讲,当天晚上就剃了头来投军。此刻他的脚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血泡,走路一瘸一拐的,班长骂他“娘们唧唧的”,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没掉队。休息的时候他偷偷脱了鞋看脚底,袜子被血粘在肉上扯不下来,旁边的老兵递给他一口烧酒,不是给他喝的,是浇在袜子上用来消毒,然后“唰”地一下把袜子扯下来。刘小满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兵拍拍他的脑袋说:“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
沈砚之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举着望远镜向远处眺望。湘西的山比滇西更险,云雾缭绕中,山道在悬崖峭壁间盘旋,最窄的地方只容一马通过,下面是万丈深渊,掉下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大山一座连着一座,像是老天爷把一整把青翠的石头随手撒在这片土地上,密密匝匝无穷无尽。这地方自古是土匪的天下,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多少官军进山剿匪都铩羽而归。
但他顾不上头疼路的事了。他真正担心的是粮草。两千三百人加上骡马辎重,一天的粮食消耗就是个不小的数字。队伍带的干粮勉强够吃半个月,到了湘西之后,补给线拉长,广州那边的粮饷能不能按时送到,谁也说不准。他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知道一支军队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对面的枪炮,是断粮。人可以饿一天两天,饿到第三天,再铁的纪律也会像锈透了的铁链一样崩断。在北伐战争初期,各地军阀拥兵自重,军队的补给往往要靠地方筹粮,这对军纪的考验是巨大的。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赵铁柱拍马赶来,脸上带着怒容:“军长,前面有个村子不让过路,说是怕当兵的抢粮。几个老妪把路堵了,柴刀都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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