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地府界碑之外的雾气尚未散尽,一道金光破空而至。
这道光来得急,却没砸下来,也没耀武扬威地劈开阴云,而是悬在边界上空,像根插在土里的烧火棍,不进不退,灰扑扑的,连个响动都没有。以往仙庭降临,那都是天音震九幽,金莲铺路,祥瑞满天,恨不得把“老子来了”四个字刻在云彩上。可这次,金光站得规规矩矩,连边缘都收敛着,仿佛生怕越线一寸就会被谁抄起板砖拍下来。
界碑内,君不凡正坐在主殿的阎君座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还是那款“阴间普洱”,颜色发黑,气味像坟头长了三年的蘑菇,喝一口五脏六腑结霜。但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甚至还咂了咂嘴,像是在品。
他没抬头看那道金光,也没问是谁来了。他知道是谁。
半炷香过去,金光里传来一道神念,语气放得极低:“奉仙庭谕,求见阎君。”
声音不大,没用传音扩千丈,也没带天威压境,就真跟上门谈事的普通访客一样,客气中透着点试探。
君不凡这才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在吩咐厨房加个菜:“若为旧事而来,恕不接待;若为新议而来,可入界碑,立于阶下候命。”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界碑上的裂纹缓缓亮起一道暗纹,那是通行许可,不是迎接,是准许你进来站着。
金光微微一顿,像是迟疑了一下,随后缓缓下沉,穿过界碑,落在主殿外的石阶前。光芒散去,露出一名身着金纹仙袍的使者,面容端正,气质凌厉,但此刻站姿已没了往日居高临下的姿态,双手垂立,目光低垂,只敢盯着自己脚前三尺的地砖。
他没走错位置——阶下,就是阶下。
主殿高台之上,君不凡依旧坐着,没起身,没赐座,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下。他就这么看着那人站在底下,像看一个来交罚款的违章摊贩。
使者站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听见上面传来一句:“说吧,什么事。”
使者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回阎君,仙庭有议,欲与地府重修旧好,缓和关系,共维三界秩序。”
“哦?”君不凡挑了下眉,“上次你们来,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误会。”使者咬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彼时地府动荡,仙庭担忧轮回失序,故有督查之举。如今观地府气象已稳,运转有序,我庭上下皆感欣慰,愿以和为贵,化干戈为玉帛。”
君不凡轻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又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茶面上浮着一圈黑沫,像是一群抱团取暖的小鬼。
他没喝,就这么盯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说点实话。
使者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知道,这场谈判从落地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气势。他本以为自己仍是高高在上的传令使,结果一脚踏进来,才发现这地方变了。不再是那个死气沉沉、任人拿捏的破庙,而是一座正在苏醒的巨城。空气中流动的阴气不再浑浊滞涩,而是有节奏地起伏,像呼吸;远处黄泉路的方向隐隐有光,不是鬼火那种飘忽的冷光,而是成片的、稳定的暖光,像阳间的夜市。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感知不到地府深处的虚弱,反而有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仿佛整片九幽大地都在睁眼看他。
他不敢乱动,也不敢多看。
只能低头,等上面的人开口。
终于,君不凡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你说和?可以。但我得先问问,你们上次‘督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和’字怎么写?”
使者一僵。
“削我裁定之权,夺我年度贡赋所积之气运,逼我臣服册封,视我九幽如奴仆附庸。”君不凡一条条数过来,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账,“那一套,叫‘压’,不叫‘管’,更不叫‘和’。现在看我地府不动了,反倒来说‘和’?你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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