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烬坐进驾驶座时,椅背冷得像一块湿铁。
他关上门。
外面的雨声立刻薄了一层。
不是停了。
是被车壳隔开了。
面包车里很窄。
可他坐下才发现,窄的不是面包车。
是旧出租车的驾驶座被硬塞进了面包车肚子里。
前挡风、方向盘、中控台,全是另一辆车的东西。外壳还停在雨里的三号点,里面却像一口横着停放的棺材。方向盘旧,皮套发黏。中控台上落着一层灰,灰里压着一张褪色的出车单。
2026年冬。
南桥医院。
王烬盯着那几个字,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日期。
是因为那张单子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似的。
像刚签完。
他伸手去摸。
老蒋在后面低声说:「别动那个。」
王烬没回头。
「为什么?」
「动了,就算你接了。」
方野站在车门外,半个身子缩在雨里,脸白得像纸。
「烬哥,你要是非上,我能不能申请站车外?」
王烬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被候车了。」
方野一僵。
「这也能赖我?」
「车不讲理。」
林照雪跟着坐进副驾。
她动作很快,枪还在膝上,枪口朝下,没有对人。
她看了一眼中控台上的出车单。
「日期不对。」
「你也看见了?」
「我不瞎。」
王烬把手放到方向盘上。
方向盘上的皮套裂了一道口,摸上去硌手。
「这车不是现在的车。」
林照雪抬眼看他。
「你打算怎么开?」
王烬还没回答,后座那道很轻的童声又响了。
「叔叔,到站了吗?」
声音从车厢最深处飘出来。
不是问门外。
是问他。
王烬没有立刻回头。
他先看后视镜。
镜子里不是停车场。
是夜。
很深的夜。
一条窄路延到远处,路尽头亮着一块白得发冷的牌子。
南桥医院。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旧住院楼。
王烬的右眼猛地一痛。
不是失明前那种热。
是被冷风吹进骨头里的刺。
他压住眼眶。
后排坐着一个男孩。
蓝白校服。
半边脸肿着。
缺了一角牙。
和刚才在停车场黑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他胸前多了一条病号腕带。
腕带上只剩半行字。
七层。
707。
男孩怀里抱着一个书包,书包湿得发黑。
他低着头,像刚从很长的一场梦里醒来。
王烬问:「你是谁?」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空。
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
很慢。
像怕把什么东西叫醒。
王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
这不是活人的茫然。
是被车票磨平后的空。
他想起老蒋刚才说的话。
三年前那晚,车上有三个人,票却有四张。
一个在后排哭。
一个在后备箱敲门。
还有一个孩子问,到站了吗。
现在这个孩子就在他后座。
王烬低声问:「你记得什么?」
男孩想了想。
「记得灯。」
「什么灯?」
男孩抬起手,指了指前面。
不是挡风玻璃外。
是车前方。
「白的。」
王烬看向挡风玻璃。
前面的停车场不见了。
代之的是一截长长的旧路。
路边的梧桐树没有叶子,枝杈黑得像钢丝。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几盏亮着,光落下来,像冷掉的盐。
车载广播忽然滋啦一声响。
里面没有歌。
只有断断续续的人声。
「南桥医院旧住院楼,负一层临时封闭。」
「请家属不要靠近七层走廊。」
「重复,请家属不要靠近七层走廊。」
林照雪侧头看向广播。
「这不是实时信号。」
王烬说:「我知道。」
这更像一段旧广播,被什么东西硬塞回了线路里。
而且是三年前的。
副驾上的林照雪沉默了两秒。
「你把车开进去了?」
「不是我。」
王烬看着前方的路。
「是它把时间开回去了。」
方野在外面急了。
「不是,你俩能不能先把车门开了?我还在外面!」
王烬这才想起他。
可手刚碰到门锁,右眼里的冷白灯芯忽然跳了一下。
一行短句浮出来。
规则:车门开启前,不得离车。
王烬停住。
不是不能开门。
是不能在车门开之前离开。
也就是说,方野现在已经算在车里了。
只是还没进来。
林照雪立刻按住耳麦。
「外勤二组,定位王烬信号。」
耳麦里没有回应。
只有很细的电流声。
滋。
滋。
像雨水落在烧红的铁丝上。
她皱眉,又按了一下腕表。
黑色屏幕亮起。
坐标栏跳了三次。
江城旧城区。
南桥医院。
未知纪元。
最后四个字一闪,就灭了。
林照雪低声骂了一句。
王烬第一次听见她骂人。
很轻。
但很冷。
「你们设备也会怕?」
「设备不会怕。」她盯着熄灭的屏幕,「设备只会失真。」
王烬看向车窗。
外面的方野还站在雨里。
可玻璃内侧,已经有一道人影坐在后排左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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