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冷宫的地砖凉得刺骨,薄薄的被褥挡不住那股寒气,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渗。李承稷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头顶那根横梁上。横梁上有一圈浅淡的焦痕,是上一回他悬了梁,绳子勒进木头留下的印记。天一亮,宫人就会进来收尸,然后把那道焦痕擦拭干净,等着下一任倒霉的囚犯住进来。
他慢慢撑起身子。喉咙干得冒火,四肢像浸了醋一样酸软。这是绝食第三天的结果。第一回进来的时候他饿得心慌意乱,第二回学会了把干粮藏在袖子里,第三回从墙缝里抠出半块发霉的饼,第四回发现更鼓声可以盖住吞咽的声音。现在是第十回了。他知道什么时候送饭,什么时候换防,哪块砖底下压着一把生锈的匕首,哪道墙缝可以抠出一线月光。
他什么都知道,因而什么都不再惊慌。
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亮光,边缘泛着极其淡薄的青蓝色。远处传来更鼓声,五更了。李承稷挪到墙角坐下来,把两只冻僵的手揣进袖子深处,指头蜷缩着,慢慢暖过来。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
他确实在等。
卯时三刻,甬道那头响起脚步声。靴底磕在青砖上,步子迈得大而沉,带着铁甲摩擦的细碎声响。来的人不是送饭的太监。铁锁哗啦一响,门从外面推开,禁军统领周骁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绫帛。
他展开圣旨,面无表情地念了下去。声音不大,在冷宫空荡荡的四壁之间来回撞着,显得格外清晰。废太子,罢黜储位,幽禁冷宫,抄没东宫属官,非诏不得出。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空气里。
李承稷听着。这番话他背了九遍,从第一回听到第九回,一个字的偏差都没有。他连周骁在哪一处断句、在哪一处略微抬高了嗓音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听一卷反复磨损的旧书册,每一道折痕都熟悉得叫人发倦。
周骁念完了,合上圣旨,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样多余的东西。一丝犹豫,或者一丝旁的什么。李承稷没漏掉。第八回的时候,周骁废旨之后第三天就死了,据说是饮酒过量暴毙家中。可李承稷分明记得,周骁死的前一夜,有人看见他从靖王府的后门出来,出来的时候脚步极快,袖口紧攥着,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殿下。“周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了,“圣上今日早朝会下旨彻查东宫旧属。殿下若是有什么话需要递出去,臣可以转达。“
李承稷看着他,摇了摇头。
周骁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他又看了李承稷一眼,拱手退了出去。铁锁重新挂好,锁簧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门外传来另一个禁卫小声的嘀咕,周统领这是何必,后面的话被周骁的一声低喝截断了。
脚步声远了,冷宫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承稷闭上眼睛。第九回的时候他跟周骁递了话,让周骁带信给兵部侍郎梁济。结果当天下午周骁就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里,那封信落到了皇帝案头。那一回他多活了四天,第五天的夜里被人灌了一杯鸩酒。
这一回,他不递了。他换了一种走法。
冷宫里没有炭火,他缩回墙角,从袖口摸出一块碎瓷片。那是上一回吃饭的时候故意摔破了碗,趁看守不注意藏下来的。瓷片边缘磨得很利,他用布条缠了缠,塞进鞋底的夹层里。第一回的时候他藏瓷片是为了割断绳子逃跑,到了这一回,他留着它是为了撬开地砖。第八回的时候他发现,北墙下面第三块砖底下藏着东西,还没等他挖出来就被看守撞见了。第九回他算准了换防的间隙,结果死在前面一天。现在是第十回,瓷片还在,砖还在,底下那件东西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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