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凌家祖祠出来后,凌烽与刘梅并肩走在回廊下。盛夏傍晚的风穿堂而过,带走几分燥热,回廊两侧的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透过叶缝洒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刘梅侧头看向凌烽,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凌烽,你直到现在,也还不肯原谅你的父亲,对吗?”
凌烽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斜阳中缓缓升腾,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也许你不知道,你父亲这些年过得并不快乐。”刘梅的声音温婉而平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每次露出笑容,都是跟你通电话的时候。即便你在电话中对他总是不冷不热,即便你总是一副不肯原谅他的语气,可通完电话之后,都是他最为高兴的时刻。高兴中又透着深深的愧疚,因为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们母子。”
凌烽依旧沉默着,指间夹着的香烟微微明灭。他望着回廊外那棵老梧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刘梅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的事,你父亲不愿跟我多说。这些年我问过他几次,他总是摇头,不肯多谈。我只是隐约知道,二十五年前,凌家遭到仇家的联合追杀,当时凌家上下岌岌可危。你母亲那时候正怀着你,你父亲便是派人秘密护送你们母子直接出国避难。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局面。”
凌烽指间微微一颤,烟灰簌簌落下。他眼中露出一丝异色——这些事,母亲从未跟他提起过。在母亲的叙述里,他们母子是被凌家抛弃的人。她从未说过,父亲曾派人护送他们出国避难;她从未说过,她的离开是为了保全腹中的孩子。她独自背负着所有的苦难和委屈,将那些可以被原谅的理由,都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不曾让儿子知道半分。
“其实在你父亲心中,他的妻子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母亲。”刘梅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十年前,你第一次拨通了凌家的电话,说出了你的身份,更说出你的母亲已经病逝。那一刻,你父亲整个人就垮了,当场吐了一口血,直接病倒。”
凌烽猛地转过头,看着刘梅。
“十年前你父亲大病一场。那时候的他形如神魂出窍,整个人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瘦得像一把干柴。他病重了整整三个月,原本八十公斤的他在重病期间只剩下四十公斤,皮包骨头,连话都说不出来,眼睛是灰暗的,没有一丝光。陈伯和家里的下人们都以为他撑不过去了。”刘梅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我记得那个时候,有一天夜里他忽然挣扎着要打电话。他拨通了你的号码,握着话筒一遍遍地喊着你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可还是一遍遍地喊着——儿子,儿子……”
刘梅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平复了几分,继续说道:“从那以后,他忽然焕发出了活下去的勇气。他开始吃东西,开始下床走动,开始接受治疗。渐渐地,他的病情才得到控制与好转。后来他跟我说,那个时候他之所以能扛过来,完全是因为你。他说他还有个儿子,无论如何,也要活着亲眼见到你,弥补他未曾尽过父亲职责的遗憾,弥补心中那份亏欠了一辈子的愧疚。”
凌烽将烟头掐灭在掌心里,灼痛感让他从翻涌的情绪中抽离出一丝清醒。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片万年寒冰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他病重期间,我一直在他身边,照顾着他。”刘梅的声音缓缓流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凌烽敞开心扉,“其实在此之前,我就负责他的生活起居了。不可否认,我很爱你的父亲。同时我也知道,你的父亲这一生不会娶我,不会给我凌家夫人的身份。我并不后悔,我更不在意。相比那一纸婚书,我更加在意的是能够陪在你父亲身边,照顾着他的身体,让他多活几年,多笑几次。”
她抬起头,看着凌烽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凌烽,我希望你不要怪我此举是在跟你母亲争夺你父亲。我只是觉得,你父亲身边需要有个女人去照顾。他的身体这些年一年不如一年,身边若是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他怎么能撑得住?”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几分:“你更不要怪罪你父亲。你父亲曾发誓,除了你母亲之外,一生不娶。因为他是真的爱着你的母亲,在他心中你母亲永远都是他的妻子,直至现在也一样。他为你母亲在宗祠里立了牌位,牌位上刻的是‘爱妻凌若兰之位’,这件事凌家上下都知道,凌家的族老们也都默许了——因为他这二十多年来,从未动摇过。”
凌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脸来,看着刘梅,目光中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刘姨,我怎么会怪你?”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温度,“你能够如此无怨无悔、不计名分地照顾着他,这是一种真心实意。我看得出来,他对母亲的心意,也看得见你对他的心意。母亲在天之灵若是知道这一切,也会感激你所做的一切。”
刘梅微微一怔,眼眶瞬间湿润了,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温暖而释然,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凌烽,你能够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几分激动,“我一直都很担心你会怪罪我,会觉得我占据了本应属于你母亲的位置……”
“不会的。”凌烽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笃定,“他确实需要人照顾。这些年来,是你陪在他身边,是你照顾他的身体,是你在他病重的时候不离不弃。我感谢你。”
刘梅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笑着点了点头。她是一个贤惠善良的女人,在内心深处她早已将凌烽也看成了自己的孩子。如今听到凌烽这么说,她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欣慰与喜悦。
两人走回凌家大厅时,凌灵儿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马尾辫一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妈妈,我来给哥哥沏茶吧!”她自告奋勇地说道,然后仰着小脸看向凌烽,眼睛亮晶晶的,“哥哥,爸爸说灵儿沏的茶可好喝了,你尝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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